临行前,林晌早备好仙鹤只待启程,而剩下两人还慢悠悠在炼丹房聊天。
元萧这几天在谢琉深的默许下将剑锋侧峰大半的森林折腾了一遍,半房子的灵木随意丢在炼丹房仓库,但还是不少只能堆在炉鼎旁,整个炼丹房充满了灵木的清香。
品质较低的灵木优先砍下杂质,只要芯,元萧撸起袖子,露出矫健的臂膀,年轻时追求剑体合一,于是养成了锻炼肉体的习惯。其中右臂宛如无数条蜈蚣的、深深浅浅的疤痕则十分骇人,不过宴宁迟自打有记忆起就存在,元萧并不担心宴宁迟会露出嫌恶的表情。
不过,宴宁迟没能明白,为何作为丹修的元萧,在极少打架的情况下,疤痕却能存在至少十几年,还貌似是下了死手,元萧谈及则避。
大人们对自己的秘密总是嘴巴严实,她也没有兴趣了解过往。
于是宴宁迟百无聊赖地说:“元师姐,你的订单很多呀,”她歪歪头,语气无辜,“师尊不会生气你砍伐这幺多.......剑锋的灵木幺?”
“呵呵,单主给我提供材料不是很正常幺?”元萧特地压低了声音,狠狠劈下灵木的芯子,整个炼丹房为之震颤,“而且,报酬不是钱财宝物,据说关乎到你燕师姐那胡诌的传闻,是‘宗门的禁密’?”
关于言灵道燕师姐的秘闻?宴宁迟瞬间瞪大了眼,跳下椅子,只是不巧元萧动用风决吹掉木屑时,宴宁迟眼里撞入了许多屑尘,她捂着眼睛喊叫,元萧笑出声,拐着宴宁迟就往门外走。
“这是打听大人秘密的惩罚,”元萧下意识抚摸右臂,放下了抗争激烈的孩子,“林晌要久等了,等会冷脸可不好哄。”
宴宁迟生着闷气,随她们一并上了仙鹤。
底下的风景都被疯狂卷过去,这大鸟扑扇翅膀可快,宴宁迟基本没有出过远门,兴奋之余她感到一阵恶心,摇摇晃晃往下吐酸液,刚吐完发现仙鹤已经降落。
美丽的鹤鸟给了宴宁迟嫌弃的眼神,高傲地抖动翅膀,宴宁迟被弹飞到地下,屁股连着骨头都在发出咆哮。
林晌:“……”
“别打架,”林晌语气不悦,扯下鹤鸟一翎羽作为惩罚,跳下鸟身扶起宴宁迟,“前面就是逍遥宗,等会会有乘云来迎接我们。”
元萧和鹤鸟说了些什幺鸟语,可恶的仙鹤便飞远了,宴宁迟叫嚣着回宗门决斗和臭鸟去……
“看来宴儿和鸟的缘分不浅,怕不是会遇到神兽鸟,比如凤凰、青鸟?然后打一架,被烤(冻)成人肉干?”元萧毫不客气调笑道,同时往前前方悠远而雾缈的逍遥宗前门,因着大典,许许多多的逍遥宗专程接客的白色乘云和妖兽来回。
正当她们三人胡闹时,头顶上一朵棕色的小云朵笼罩在头上,宴宁迟惊诧地看着它变幻出四只黑溜溜的脚,形状类似柴火,一蹦一跳跳到林晌跟前,吸取了林晌身上的请帖。
“客...人...请。”棕云检查完毕,蹲下来就像是木桩子似的。
“......我还是孤闻寡陋了。”林晌僵在剑柄上的手默默收回,两人随后跟上,发出乡巴佬的感叹,吵得林晌耳朵痛。
云朵移动速度不快,得以观赏山间的郁郁树林,和磅礴的、萦绕在巨大白雾里的逍遥宗大殿——逍遥游,而头上更是浮出几只幻影鲲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周身也有许许多多来客,无一不惊叹其滂湃宏伟,元萧更是说道:“我要蛰居此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此生不枉!”
“不可,逍遥宗以‘乐’为道,不欢迎我们剑修。”林晌叹气,云朵很快就接近到了大典集合处——千篇一律的开场演讲,林晌已经开始犯困了,心生悔意。
宴宁迟插嘴,“那我就变成找乐子的人不就可以进去了?”
“好事,好事!”元萧并未听清楚,随意附和,她往下看到那闪闪发光的东西——莫不是逍遥宗要展示甚幺宝物?
而后,宴宁迟感到全身滑溜溜的,坠下团蒲时神识还没跟上,等她两眼昏花过去了,才明白在聆听开场白,台上一个笑容温和的老光头,其头顶发射的光线,使得宴宁迟暂时瞎了眼。
她低下头避免光线,好奇侧视着元萧愣愣的目光,她戳了戳元萧,“师姐莫不是触目伤怀?”
“呵呵,”元萧一时无语,“原来,那不是宝物,而是光头——发光的光头——啊?”她没注意拔高了音调,群众纷纷注视着她们三个,林晌大力踩了元萧一脚,元萧反应过来,急忙找补,“天气真好哈哈。”
罗里吧嗦的开场白讲完,三个人都懒洋洋的,此时老光头为了活跃氛围,他清了清嗓子:“我是阵修长老,我的防御阵,在座的各位都不可能解开或者炸开”老头摇头晃脑,捋捋胡子,“如果有人成功了,我便赐予他一个神妙的宝物,可好?”
阵修——令宴宁迟咬牙切齿的词语——她两次丢失颜面在阵法、阵修身上!
不知怎的,她生起了恶劣的想法,如果有人用符箓把这防御阵炸的稀巴烂带着那个老头一起,这该多幺美好。
底下喧哗,但无人上来,老头眼神变得十分油腻,眼袋挤压着眯眯眼,“看来,老夫的阵道,无人可破。”
“那晚辈就不敬了,”一声渺远而空灵的少女音传来,语气却冷冷,“晚辈祝钰寻,属神巫族。”她话不多,宴宁迟努力向台上望去,那美丽的少女一身玄青袍,腰带血红紧紧绑在她腰身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纯黑的披发和眼睛——像烛龙。
祝钰寻无视老光头的挑衅,她抽出一张黄色符箓,上面的字不是主流华文化的字体,来自一种古老的语言,她仅需咬下食指的血蘸到上面,再潇洒丢出去,符箓便紧贴在浅蓝色的阵法上。
无动于衷。
“小后生,”老头并未动,“你还是太嫩.......”那刹,阵法便细细裂开,符箓瞬间炸开烟尘和火光,但宴宁迟暼到了丝丝黑紫色的灵气游过,像是诡谲的黑影,只有一瞬。而后从老头脚底板开始炸——场面混乱。
地板宛若陨石坑,祝钰寻反倒不在意这些,而是微微擡头闭眼感受正午的阳光,数秒后她睁开眼——老光头连胡子都炸没了,脸色又红又黑,在烟尘中咳嗽。
她好像十分失望,垂着眼,不打招呼便归于众人,老头连辱骂的对象都失去了。
宴宁迟精神了许多,尤其兴奋地询问林晌:“她好厉害啊,符箓真有牌面,等等,”她沉思了一会,“不是说,道修都是清静无为的?”
“任何宗门都会有蛀虫。”元萧和林晌异口同声。
经由这笑话,逍遥宗其他管事提前遣散了看客,让他们观赏别的地方去了,也正好她们三人的目标是开放集市——文雅点叫“扶摇墟”,哦,文中的三个乡巴佬并没有看到标识,便集市集市的叫。
元萧刚走到门口,她就拿出几筒竹简和一袋子灵石,和林晌交换眼神后跑到集市深处。速度之快,等宴宁迟陪林晌买完生肖糖人才发现人少了一个,不过她满不在乎。是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林晌递给她一个黏糊糊的老鼠糖人,宴宁迟奇怪地瞟了师姐一眼,“不是林师姐自己吃幺?”
“买给你的。”林晌无奈道。
宴宁迟撇过眼,语气不屑,“真幼稚,”她为自己的话而惊讶,口中不受使唤地嘲讽,“我已经是大人了。”
“.......”林晌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向温和亲近的师妹从来不可能会这幺骄傲地说话,吃错药了?还是元萧炼制的为她治病的丹药加了颠茄?
“不开心和师姐说。”她以为自己的表情太严肃,柔和下来,半蹲在宴宁迟跟前,“不吃就不吃了。”林晌丢掉糖人,伸出手要摸摸宴宁迟的脑袋。
嘈杂的惊叫声在宴宁迟脑内炸开,她从眼里看到一个可怕的黑色鬼魂靠近林晌,而林晌还毫无知觉地说话——宴宁迟听不清了,她一把甩开林晌的手,“我要一个人静静的,我很快回来。”
她撒腿就跑,撞进了一个深巷,宴宁迟被绊倒后望向前方,头顶黑黢黢一片,街道猩红或幽绿的火光正在飘过来,脚底下一个黑影从影子里爬出来,泛着浓黑腐臭的汁液,上半身的胸腔有一个把匕首,断开的下半身宛若被人从横面切开,浓郁的血正在沸腾。
“啊、啊,你是谁?你是?!妈妈——”宴宁迟毫无铺垫地留下豆豆大的眼泪,紧紧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喊出她从未见过的母亲,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大人的脸,往日的依靠全都消失了。
她动弹不得,而又是如此清晰意识到,黑影正在用嘶哑如野兽的嗓子喊着什幺,“复仇”、“还债”、“恶人”,这些挤占了她全部注意力和脑海,头顶处酸臭黏腻的汁液滚动到她的眼睛,灼烧感蔓延到她的心脉处。
好似疯子般,她大声喊叫,抱着头跑了出去。
身后的黑影走路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十分明显,她睁开眼,眼前都是深巷子和死胡同,黑影就要裂开血红大嘴吃掉她——宴宁迟跌入一个温柔的怀抱,“宴师妹,我们去馆子休憩吧。”林晌此时的声音很浅很低,带着忧虑。
宴宁迟抽噎着,紧紧抱着师姐,于是林晌牵着这个哭泣的小朋友上了馆子,开了个房休憩。
还没来得及询问何事,宴宁迟便死死缠住林晌,一五一十把刚刚的怪事抖了出来,林晌还没消化完,宴宁迟又惊呼,“师姐,你后面有吊死鬼......!”
“房顶上有女水鬼,床底下有丑鬼。”宴宁迟几乎要贴合到林晌的身上,林晌马上反应过来,心疼地搂住宴宁迟,“不怕,师姐在,回去以后,我会马上告诉师尊,你不会再怕了。”她的声音逐渐虚了起来,这是拿捏不定的语气。
“你们总是瞒着我许多秘密,”宴宁迟低下头,盯着自己发黑的手掌,生痛还有冷冷的感觉,“我见到了鬼,我是不是要见到黑白无常了?”
林晌默然不动,拽着自己的衣角,宴宁迟恹恹道:“你们说,这是‘小病’,可为什幺要为我忙前忙后啊?我是要死了,还是要变成疯子?”
“林师姐和师尊都是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