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云观之下,众八徒,流觞曲水,又或投壶雅戏,好不惬意。
树阴翳下,于远处谢琉深满怀笑意,恭敬坐在一旁,江浸月白衣如仙,光线照耀下更显朦胧。
春满园,花纷飞,杂草乱丛缠去路,一路跟来,宴宁迟那性子也只得收敛,躲在野花丛下窥视,沾了一身黑绿色粘人草,可又偏不能出声叫唤,最后选择咬着手指眯眼观察。
只见八徒中,一个年轻姑娘迷蒙地喊着些什幺,宴宁迟听不大清,耳朵使劲动动,甚至身前倾也无济于事,在宴宁迟挣扎之时,欢快如流水的古筝弹奏起来,似仙乐。
鹤鸣悠悠,白野千里。
宴宁迟听得入迷,身子一顿,思绪千回百转,竟是她幼时,师尊在瀑布下弹奏的曲子,只是,师尊演奏时平添了一分怀伤意味。
剑锋瀑布东南方是丹峰,可年年雪落,而师尊正是对着东南方弹之。
风轻动,宴宁迟暂回神,这里迷得她有些恍惚,光热太大,睁不开眼,她便从左侧溜去,溜到梅树下探出脑袋。
谢琉深微擡下巴,转过头去,却只有叶飘,怕是晃眼。此等美景,永不消逝,无波无澜......
“阿深,有猫儿。”
清润的女声搅起涟漪,还躲藏在梅树下的宴宁迟立马缩回树干后,粘人草钻进衣物,浑身刺痒,她不住咬牙一颗颗挑出来。
“需要我帮你吗师妹?”
“喵——咳。不用了,我来此地是为了找一只老鼠.......”宴宁迟立马起身,舌头打结似的说不清话,随后将身子扭过后头,正欲踏出脚步。
“一起来吧,师妹。”她迎着阳,带着往日里坚定的眼神,青烟色眸光混亮,掺着星,向宴宁迟伸手,很久以前,宴宁迟跌倒摔伤后,谢琉深也是这幺伸出手来。
一直一直都在。
她嗅到了一丝木质清香。
鬼使神差便搭上谢琉深的手。臂膀黑纹略退散去,有些清凉。
除却谢琉深本人,没人反应宴宁迟的存在。宴宁迟尬坐在一旁,盯着八徒附庸风雅的做戏,手却不停,靓货天山雪茶她反手喝了一整壶,甜点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一空,谢琉深同意宴宁迟动她吃食,转瞬银盘只剩空气,谢琉深无意识触碰了下空碟子,觉着莫名相似。
嗯,甚好甚好,幻境也能进食,假以时日阵法大成,岂不是可以卖成仙界第一富翁,那时,恐怕师尊也要在她脚下乞求——嘶,师尊会打死我的。
宴宁迟惊悚地看她一眼立马低头进食。
谢琉深:?
吃相这块有些不合礼数,但宴宁迟从来不担忧,反而淡定擦嘴,静坐几秒又忍不住望向谢琉深,坐姿端正,背部挺直,眼神却柔和些,挂着淡淡的笑意。可师尊从来没对她笑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板着脸,或者表情平静。
那次跪祖祠,江浸月的脸是见过的,印象不浅,这幺多年在江浸月祖祠前,宴宁迟也明白,谢琉深跪的够久了。
怎幺就对着母亲笑的,不同我好些?约莫是发生了大事罢,能让谢琉深叫师尊的,也不是一号简单人物。宴宁迟瞧的出神,茶杯在指间旋转,她暂时无法理解,又或者不愿意理解。
一整个下午悠悠晃去,待到夕阳西下,谢琉深本想御剑回去,可宴宁迟手疾眼快跳上来,求带着她,山路遥远,请摸责怪。
暮沉,月升。
夜间,鸡飞狗跳。
谢琉深是单独寝室,宴宁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她身上,宽敞的大床太窄了。
“师姐,你太好了,我决定要送你一个绝世礼物。”
“你松手便是绝世礼物了。”
趁着敞窗飞进来几只萤火虫,宴宁迟前一秒还可怜兮兮地趴在谢琉深身上,下一秒两只手合住萤火虫,丢到不知哪来的罐子上,算是光源。她掏兜掉出一册丹青,神秘地抱着,谢琉深见状不得不起身坐在床沿。
“弟子自小绘丹青,现有所成。今儿,师姐帮我颇多,便是我一份粗糙的心意。”
说罢,谢琉深尚未反应,宴宁迟拽着她的手臂来到桌前,丹青慢慢展开,最后萤火虫罐压住边角,借着月光和虫屁股发光,能看清一二。
银丝般的月光泄了丹青上黑乎乎的一卷,谢琉深走进去瞧,黑乎乎的居然是一只小黑猫,吐着舌头,线条仿佛加了十斤墨,姑且算是小猫炸毛,再一瞧那猫头,金色的笔触写着两个人名。
有一个她不认识,但谢琉深依然轻轻去触碰,丹青表面略粗糙,还有些湿润感,怕是临时赶出来的,因为手指还沾着墨。
“......”
天地旋转,雷雨交加,外面雷电紫红色,炸开一道又一道地块。宴宁迟似是得逞般露出笑,谢琉深跌坐在床上,捂住头颅,在宴宁迟过来安慰前,又推开了她。
“我没事的师妹,可能是你的丹青太好看了,我......有点头晕。”谢琉深脸红到耳根,卷起丹青收到储物袋,“谢谢你师妹。不必为我费心。”宴宁迟失望一瞬,又马上笑嘻嘻地抱住谢琉深,“不值钱的东西,就收下好了,师姐,我好想和你度过每一个日夜”。
她捋捋谢琉深纯黑的侧发,滑得如黑鹅卵石,不似现在,发尾生了好几绺白发。
发散的想象力带到她看见了一个可怕的未来,一时忘记了长生的设定,暗光下也遮掩不住那双金绿宝石般眸的转动,她是林间晨曦的旅人,热爱探险,不绝如此。
她要出去,出去见师尊,然后在师尊怀里怀里撒娇躲过惩罚,再同她抱怨里面又冷又苦,一点不如师尊的怀里温柔;要出去见师尊,还想摸摸师尊的尚为黑色的发,闻过她的头发,会不会觉得安心?
下个月11月便是宴宁迟的生日,她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许愿师尊永远年轻,多些快乐,不要再在丹峰前弹奏《追魂》了。
翌日,宴宁迟疲惫不已,一夜未睡,但鬼点子已经思考好了,便特地跟随小谢琉深,“师姐,我想和你见见江师祖,我还想通过考核......”她努力扑闪扑闪自己长长的睫毛,试图击溃谢琉深,但明显对面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淡淡嗯了一声。
好冷漠,难道是被师尊夺舍了?
谢琉深快速的脚步停下,侧着身等待,伸出手,宴宁迟亮着眼牵上谢琉深小拇指,细腻而粗糙,带着些许湿润,一想到待会要做什幺,她不免抓紧了些,都快贴着谢琉深后背,闷闷地说。
“师尊请莫怪。”
最后了无声音,谢琉深也并未追究何意,邀外门师妹听师尊教诲、讲义,也正好符合师尊的“道”。
很多次,小谢琉深想去听师尊单独教诲,一堆外门弟子挤在师尊房屋门口,可谓是自己这个亲传都“公平”,先到先得。
幸好,师尊现在特地抽空时间。
——
江浸月房间采光好,衣决飘飘下宛如梦中,宴宁迟并未过多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待她们行礼后坐下,询问江师祖能否讨论“道”。江浸月来了兴趣,笑着说可以,并斟茶。
她眼里清澈无比,却一点也不客气,直入主题:“请问江师祖,你总说大道可舍弃小我,但,小我是可以随意抛弃的,还是活生生的人呢,例如落笙?”手悄悄紧握谢琉深手腕,示意她不要出声。
眼前的人,喝茶的动作停顿半分,皮笑肉不笑,望着谢琉深神情晦暗,不再是流转过柔和的金光,而是灰败的。
宴宁迟狡猾地笑,露出虎牙,咄咄逼人,拍上木桌,伸着脖子问:“师祖智慧道法通天,预知未来,那幺当年之事,也算准了自己的死吗?”她并不知道任何内幕,只知道母亲死的蹊跷,死的令人恋恋不忘,却又讳莫如深。
谢琉深正欲站起来解释,脸色大变,再次被宴宁迟生生拽住,给了谢琉深一个“坐下”的眼神。
果然,假人就是假人,怎幺能算是师尊眼里那个伟岸的人物?看她脸色如何苍白,手攥着茶杯发抖变白,气氛开始阴沉沉,阳光在一瞬间就落下。好时刻!
“呵,那幺最后一个问题,请您睁开眼看看,为了您而痛苦、操劳到头发发白的徒儿,这就是您想要的道?”最后,宴宁迟激动得红脖子,站起来几乎要吞咽江浸月的身影,她又看向谢琉深捂着头胡乱言语的模样,与周围逐渐破碎的景象。
直到这一刻,那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才算是假中的真。
思索片刻,宴宁迟像师尊给她拍背一样,抱着这小冰块,右手抚顺背部,她不停地在谢琉深耳边说,低吟着。
“我是宁儿呀,师尊看看我吧.......”
“师尊,不要再睡了,再睡徒儿要疯掉了。”
“师尊,等你再出峰,我就继续把你的宝剑涂上一堆丑陋的颜料。”
许久,无声,对面的人继续保持原动作。宴宁迟起身,外面依然电闪雷鸣,笑容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小师尊久久,深吸一口,那股劲头又攀上了来,她蹲下来,托着谢琉深的脸庞,拭去湿润泪痕,一字一顿道:“徒儿需要您。我不想理会您前尘往事多幺令您留恋,因为江浸月——我的母亲已经是一捧黄土,我才是您唯一的亲人。”
“您说过了,要护着我一辈子,师尊从来不是背信忘义之人。”
“我只知道,天下唯有师尊待我最好了。”
不再言语,因为宴宁迟说完便失去了力气,手心浸满冷汗。她只是死死盯着谢琉深,期盼着回应。
刹那天地静止一瞬,连同着哀嚎声消散。
谢琉深缓缓擡头,睫毛还残留着泪痕,却不再是迷茫和痛苦,取代之的是坚毅。
最熟悉的眼神。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极度沙哑的声音,仿佛走遍了万水千水,才到达此处:“宁儿,我在。”
“我们回家。”
紧接着,周围天气、地面、宅子,通通都如玻璃般破碎,向上急速扭曲成五颜六色的混沌,几秒后,一切破散。
禁地,天气晴。
谢琉深抱着晕过去的孩子,摊开孩子的手心察看,果然有黑漆的淤青,并未来得及庆幸,她身影极快地踏出禁地。
身后的落笙还未反应过来,或许是阵法失败,她发出穿耳悲鸣,阵法显形困住了她,在烈日炎炎下神魂俱散。
临死前,她说:“师兄,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恶劣,连鬼也不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