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艾莉雅就撑着打架的眼皮爬了起来。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房间冷冰冰的，她打开窗，看见暗蓝色的天空中飞过两只孤单的鸟，西风呼啸。
暂时……没有什幺危险。
艾莉雅将窗户重新关上，拉开书桌的抽屉，把装着生活费的信封拿了出来，数了数金额。她的视线又落在被自己放在角落的锡盒上，那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艾莉雅用来买美容膏的钱
她把锡盒里的铜令捡了出来，一起放进信封里，小心地折起来。
“修女小姐，这对你来说太破费了，对吗？”
艾莉雅回头，看见梅芙坐在床边，两只高低不平的脚悬在半空中，而蟒蛇从床底下钻出来，用身体轻蹭着她的小腿肚。他们的动作看起来那幺安然，就像是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般。
“一定会好起来的，”艾莉雅努力对他们微笑，有些答非所问地说，“你们……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梅芙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我想去工业走廊，我听说那里全是来自南方的移民，没有固定的住所，哪里有活干就去哪里。每天人来人往，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我会，工作，”蟒蛇说，“成为人，照顾她，我们会，有新的开始。”
一个无法露面、靠饮血为生的女孩，一个似人似蛇、说话断断续续的怪物，怎幺样才能有新的开始，或者说，怎幺可能有新的开始？
艾莉雅紧紧捏着手里的信封，“对，你们会有新的开始。”
梅芙看着她，在清晨的朦胧中，她眼中渗出的红色液体闪着微光，“修女小姐，我会永远记得你、永远为你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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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进入公众生活的元年，在工业走廊地区曾经爆发过一场小规模的工人运动，当时，参加者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剪断了刚铺上的电报线。
但没有人可以拒绝进步的诱惑。短短几十年间，电报线路沿着铁路铺展，迅速遍布北方世界的主要城镇，并且开始向南方各国延伸。在萨兰公国，电报业最开始由夏加尔和王家北方两大铁路公司掌控和竞争，直到《公共通信法案》通过，才开始了被公国政府接管的过程。
不过，对于大部分普通民众来说，它仍然是一项昂贵的服务。
自然科学学院的电报室和信札室是连在一起的，略有些压抑的狭小空间内散发着浓重的油墨味。艾莉雅第一次来这里，在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会后，才走进来，不太确定地开口问：“您好，我想联系租用马车的公司……”
电报员在忙着玩报纸上的词方阵，听见她的话，头也没擡地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请填好后给我，费用按字数计算。”
艾莉雅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电报单，“请问……地址代号是——”
电报员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角落里一本厚厚的书，“那里有新版的《电报地址目录》。”
“……好的。”
艾莉雅跑去翻阅那本目录，但密密麻麻的条目与缩写让她一时无从下手。
“格林父子马车出租行，我们平常用的都是那一家。”
艾莉雅擡起头。隔着玻璃，一个外表俏丽的女孩对她笑了笑，然后绕到了电报室的这一侧，主动伸出手来。
“你好，我帮你写吧，你什幺时候需要马车？”
“尽快……谢谢你。”
对方有点自来熟，但艾莉雅还是很感激她愿意帮忙。
“你是艾莉雅·德莱叶同学？”女同学边写边问。
艾莉雅有点意外，“是的，请问……你怎幺知道？”
女同学看了眼还在信札室等她的同伴们，笑了一下，“我们三年级的都知道你的名字，你和修兰、艾利亚不是朋友吗？”
艾莉雅有些听不懂。认为她和艾利亚是朋友还情有可原，但为什幺会有人觉得她和修兰是朋友呢？
看她不说话，女同学眨了眨眼，问：“你没参加过他们的聚会？”
艾莉雅摇了摇头。
女同学又和自己的朋友对视了一眼，这次没再追问下去。艾莉雅沉默地抱着信封，感觉到对方好像有些刻意没说出口的东西，但她实在想不到会是什幺，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测。
电报的费用令人咋舌，不过短短两句话，就要三十铜令。付完钱后，电报立刻被发出，才不到十分钟，艾莉雅就得到了答复：
今日繁忙。六时北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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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装点在学院内的节日动物角灯被照出显影，成为了潜伏在各个角落的野兽残影。学院西北侧的一栋长方形建筑外，身穿洗衣女工服的女孩匍匐在地上，像条蜥蜴般钻进一道被杂草掩住的窄缝。
几百年前，这里曾是贵族庄园中的画廊长厅，后来学院重修外墙时，直接在外侧砌起砖墙，留下了一个狭长的夹层，延伸至围墙边的一扇旧窗，成为少数发现这个秘密的学生得以偷偷出入学院的通道。
一只停留在树梢上的乌鸦发出粗哑的叫声，扇动翅膀，飞到窄缝的入口，盯着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
“好啦，报丧女，”它歪着乌黑的脑袋说，“夜巡结束，该回地狱了。”
它向前轻盈地一跳，身型骤然拉长，黑色的羽毛幻化为少女如瀑的长发，两条黑蟒紧随其后地滑入夹层中，跟在它的两旁。
地上的少女依旧在狼狈地爬行，乌鸦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俯下身，用尖利的指甲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一下翻转过来，对上一双明亮的绿眼睛。
乌鸦的表情一下变了。
“不是报丧女，是又蠢又矮的结巴女！”它气急败坏地喊，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跳去，却被艾莉雅死死抓住了手腕。
“……”艾莉雅紧紧闭上眼，用尽全力力将它朝自己的方向一拉。
“我……不是结巴！卡卡恩！”
话音一落，一只黑色的蜘蛛从她的口袋里跳了出来，蛛腿变为长长的手臂，将两条黑蟒也一起拽入流场之中。狭窄黑暗的空间霎那间变得开阔，墙体消失，老旧的木地板变为冰冷的石板道，耳边是接连的“咔哒”声，无数铁笼的锁扣被齐齐打开，昏昏欲睡的动物们随之惊醒，冲出牢笼。
这里是在流场中被重构的学院动物园。
场面过于混乱，乌鸦和黑蟒仓皇地朝一颗树上逃去。
“你们两个反应比虫子还慢的笨蛋！笨蛋！”乌鸦伸着又尖又长的舌头，十分暴躁地对两条黑蟒们吼道，而本该是乌鸦天敌的后者却唯唯诺诺地任由她发泄着愤怒，“现在害得我必须要干正事，什幺都没得玩了！”
野兽四窜，猛禽咆哮，唯独有一只黑猩猩安然地坐在铁笼中喝着茶——它的笼子没有被打开——而艾莉雅捧着卡卡恩，蹲在它身后，心脏砰砰跳动。
这个方法很笨，但是直观且有效：只要把乌鸦和黑蟒拖在流场里，让梅芙和蟒蛇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学院、坐上马车就好。
面前的黑猩猩回头瞥了艾莉雅一眼，慢吞吞地把自己手里的茶杯递过来。
“……”艾莉雅摆了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但下一刻，她意识到有什幺不对。
茶杯中的褐色液体在剧烈地摇晃，逐渐分裂成山谷一般的模样，与此同时，流脉震颤。
镜像流场是一个稳定且自洽的空间，除非流场的开辟者主动中止它或因为自身虚弱而无法维持它的存在，否则一般不会自行崩塌。
但还有一种艾莉雅亲身尝试过的可能：身处于流场中的生物制造悖论，导致流场逻辑不再成立。
她擡起头，看见一对皮肤微黑、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趴在笼子的顶部，同时歪头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