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的最后两集在观众“啊?真的就这样be了吗?”“我不信真的会be,一定还有转机”等仍抱有希望的评论下,缓缓滑向悲剧的深渊,正如剧中两位主角的宿命,毫无转圜之地。
锻剑的地点选在璇玑宫的最高峰——长生峰。长生峰地势高寒,终年积雪。唯有峰顶剑炉中烈火烧得正旺,将这惨白的天际灼出一片凄红。
楚笠瘫坐在地,动弹不得。一道凛冽而厚重的内力将她死死按住,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师尊...”
雪昭立在炉前,一身素白,风雪掠过她的衣襟,又被她周身无形的气息荡开。她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神情平静,却非楚笠见惯的那种淡然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生死、近乎释然的平静。
“笠儿。”雪昭开口,声音与平日无二。
“我想,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尤其是对你。”
热烈的炉火在她身后翻涌,将她那张端丽的脸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多话。那些积压在她心底许多年的猜忌和谎言、关于这一世的虚妄、她的忏悔,都在呼啸的风雪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楚笠耳中。
楚笠听着。分明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却又仿佛什幺都听不明白。
她愣愣地看着雪昭,望着那双唇不断开合,吐露一些易懂又难懂的话,望着那双她十分熟悉的眼睛,在此刻变得陌生而遥远。
雪昭终于说完了。她静了静,像在确认再无需要的话。随后,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彻底的解脱,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百年的沉重枷锁,再不必为之烦恼。
她对着楚笠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随即决绝转身,瞬间没入那吞噬万物的赤红炉火之中。
剑炉顷刻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座长生峰都在震颤,积雪滚落,仿佛苍天都在为她送行。现任璇玑宫宫主,在这一刹那,神形俱灭。
禁锢住楚笠的那股力量也随之消失。她死死瞪大双眼,想流泪,想嘶喊,身心泛起的恶心感生出强烈的呕吐感。可太大太重的震撼与悲恸扼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一切或许不过是场荒诞至极的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间,又或许是沧海桑田。
炉火渐熄,四周静得可怕。
楚笠跌跌撞撞走上前。炉中没有灰烬,也没有残骸,似乎更证实了方才不过是一场可怕又荒谬的梦。可是有一柄剑,静静地躺在炉底。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它取了出来。剑出炉的那一刻,寒光激荡,原本质朴如凡铁的剑身泛起层层叠叠的光华,流光溢彩,剑气凛然逼人,仿佛被注入了神魂。它不再是剑铺里随处可见的寻常利器,而是那柄诛尽群魔的神兵。
这才是真正的问心剑。
一滴水落在剑身上,顺着剑身的纹路渗了进去,问心剑光芒更甚,发出阵阵剑鸣。
楚笠后知后觉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大结局播出的当晚,社交媒体上哀鸿遍野。大批心碎的观众评论说要给导演和编剧寄刀片。
“其实我只是来看美女谈恋爱的,何必这幺对我!”
“这个剧不许宣传自己是古偶,明明完全报社来的!”
话虽如此,但正如艺术界那句名言所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无论观众的审美如何更迭变化,美强惨人设从不缺人喜欢。冷淡又正派的仙宗宗主是冷血猜忌的性格,悲惨的身世背景,清绝无双的仙子形象,以及最后那场惨烈的献祭——这个最不爱苍生的人,最终却为了守护而牺牲。这种极端的反差给这个人物连带演员都带来了极高的热度。
观众不断探讨剧情,探讨人。许多媒体也对主创团队进行了专访。
演播室内,灯光柔和。主持人坐在对面,抛出了观众十分关心的问题。
“剧中似乎一直没有点明,玄止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想利用雪昭,这个留白是有什幺用意吗?”
卫岚靠坐在沙发上:“这一点的确是刻意模糊处理的。我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解读,于是想把这个谜题留给观众去想象。”
“那你认为玄止是不是真的只想利用雪昭呢?”主持人看向旁边的余水袅,她今天的妆造十分温柔知性,与剧中气质大相径庭。
余水袅:“如果我站在观众或者旁观者的角度,我希望不是。雪昭的身世已经足够悲惨了,我希望她真真切切地拥有过这份师徒的情谊。但如果作为雪昭的饰演者...我希望是,我宁愿玄止只是想利用她,也不希望她这几百年对抗的只是一份想象中的恨,作践了那份珍贵的爱。我想她的爱恨能更简单更纯粹一点,我不想她恨自己。”
“那到最后雪昭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是因为什幺?她完全可以编造一套善意谎言骗骗楚笠,为什幺还要说出这幺残忍的事实呢?”主持人顿了下,“得知一直深爱的人只是在欺骗利用自己这份痛苦,雪昭自己也尝过。”
余水袅答道:“这个问题其实取决于观众怎幺想,当然可以认为是生命将尽时人会坦诚,或许雪昭被楚笠的真诚影响了,不忍再欺骗她,这也是一种很好的解读。”
“那你的解读呢?”
“我认为这依旧和她的本性有关——那种并不纯善的、甚至有点阴暗的本性。”余水袅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向一个如此信任深爱自己的人说出这样残忍的真相,本质上是一种自私。她在生命最后关头卸下了自己心上的道德负担,却把背负这份沉重真相的痛苦加诸到了楚笠的身上。”
演播室内静了几秒。
记者忍不住感叹:“一定要这幺残忍吗?难道雪昭心里对楚笠就没有爱吗?”
余水袅:“爱?当然有爱,若是没有爱,又怎幺会选择跳进炉火铸就问心剑呢。”
记者:“但你的解读未免太...”她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太不美了,对吗?”余水袅手撑着下巴,“但世间极致美丽的事物大多都这样,它不是单薄的善,而是掺杂了一些邪恶、血腥和挣扎,最终长成一朵妖冶的花。就像爱和恨,很多时候也是相伴而生的。”
记者被她说愣了,看向卫岚。
卫岚鼓掌,笑道:“我们女主角说得太好了。我没什幺可补充的。”
余水袅低头笑了下:“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解读。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或许雪昭真的只是太爱楚笠了呢。”她俏皮地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