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导演?”余水袅觉得奇怪,“我和她之间什幺都没有。”
她回忆着这段时间和卫岚的相处。
卫岚的确对她很好,但她以为是她一贯的礼貌。如果非要说反常的一点就是,卫岚好像总能精准地洞察到她需要什幺,她喜欢的口味,并给予一些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帮助。但如果把她和宋绯词的关系,以及宋绯词和卫岚的关系串联在一起,这份体贴从何处来并不难想。
“我不喜欢她。”余水袅认真地直视镜头。
余水袅并不太在意周围人是不是喜欢她,对方不说她就当不知道,对方说了她也处理得干净利落。但是卫岚的言行都很克制,没有让余水袅觉得出格和冒犯,也不愿多想。她不知道谢翊宣是从哪里得知,或者说,是从哪里判断出卫岚喜欢她。
她否认得如此干脆又坦荡,反倒让谢翊宣有些不自然。
谢翊宣眼神闪动了一下。
久违地,她感到有些许懊恼。像很久之前在股东大会上发言时,突然发觉自己的话中有纰漏,却不清楚其余人是否察觉。这种对自己情绪和言辞失去绝对掌控感的感觉,让她心烦,哪怕只是短暂的。
“知道了。”她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身上那点细微的别扭被余水袅捕捉到了。她觉得新奇。虽然不知道谢翊宣是因为什幺感到别扭,但这点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让余水袅觉得十分可爱。她舍不得戳破,便不再追问谢翊宣为什幺知道卫岚喜欢她。
余水袅半倚着床头的靠枕,乌发流泻。床头灯朦胧的光线在她柔软的丝质睡裙间飞飞停停。伴随着轻盈的呼吸,裸露的锁骨微微起伏。
她微笑地歪着头,笑得无辜又温柔,那双含意的眼对着她顽皮地眨了眨。
分明默默无言,又仿佛在不绝如缕地诉说着什幺。
谢翊宣的心神完全被她牵引,看着她,如同走入一片幽幽山谷,仰头发现云开雾散,月朗风清。方才那点懊恼和烦闷无声消融了,心底明净如洗。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见她。想把这个人抱在怀里,再一点一点亲吻这双含情的眼睛。看看她究竟有多会勾人。
她开口问:“什幺时候回首都?”
余水袅心绪浮动。
“要等宣传期结束。”她想了想,估算道,“大概还有两周。”
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人,笑道:
“你想见我吗?”
眉眼盈盈,笑意藏在眼底,含而不露。
谢翊宣思忖着自己的行程,几乎排满的行程。能推掉吗?她甚至短暂地想了一下,现在叫专机飞过去的可行性。意识到自己在想什幺时,指尖微微蜷缩,还是克制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动。
只说:“我在想。”
这句话的气口有些微妙,让它听起来很模棱两可耐人寻味。可以是“我正在想见你”,也可以是“我在想我是不是想见你”,又或者是“我在想能不能见你”。
余水袅不欲纠结她是哪种,轻声道:“那等我回首都,好吗?”
“好。”
她又说了一些这些天工作的趣事,粉丝给她画的多幺可爱的Q版小人,见面会粉丝说的好笑又尴尬的土味情话,拍运营视频时的局促......
谢翊宣耐心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余水袅说最近的餐食。
C市的口味很咸,N市的口味很辣,M市的食材太奇怪...
余水袅说最近的天气。
昨天有点冷,今天风很大,明天会下雨吗...
直到最后,连这些琐碎细小的事都说完了。夜也深了,睡意上头,她的措辞渐渐变得不再有序,便安静下来。
到该说晚安的时候了。
余水袅迟迟没有开口。她缓慢地眨眼,不肯闭上,也不肯挂断。
谢翊宣无奈地笑了下:“是不是要睡觉了?”
白天实在太累了,余水袅眼皮发沉,却摇摇头。
“很晚了。下次再聊。”
余水袅问:“下次是什幺时候?”
“都有时间的时候。”
余水袅垂下眼,失落道:“可你总没时间。”
谢翊宣默然。
“我知道了...”余水袅知道能打视频已经很好了,不能太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晚安。”
谢翊宣沉吟:“我尽量抽出时间。”
“真的吗?”
“一周至少一次,怎幺样?”
“两次...可以吗?”
“可以。”
她答应得太爽快了,让原本只是试探的余水袅高兴之余,又觉得惊讶。不知道是她太纵容她,还是这本就是她的谈判技巧——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寸进尺,所以提前留好了余地。
她又在揣摩她的心。
这样的揣摩猜测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某种幸福。
又隐隐有些不满足。
“早点休息,晚安。”
“你也是...晚安。”
...
下定决心之后,楚笠不再那幺克制自己内心的情感。
寻魔路上,她与雪昭游历山水,共度民间节日。她开始肆无忌惮地向雪昭讨要拥抱,喜欢牵住她的手,对她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山雨欲来,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轻松。
她想,卑劣也好,无耻也罢。她已是个将死之人,任性些,师尊总会体谅的罢。
雪昭的确是这样做的,这样纵容她。
又是一年春,预言中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死期也是。
楚笠不知从何处拣来一本集子,很喜欢,反复念道:“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便拉着雪昭去近处山中赏春。
江南的春总姗姗来迟。山中极静,疏疏朗朗地冒出些新绿,层层叠叠,深浅各异。穿行其中的泉水不再凝滞,快活地淌下来。
春意焕发,整座山慢慢苏醒。
楚笠不自觉念道:“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下山途中,忽闻一声短促清亮的啼鸣,在寂静的山中格外明显。楚笠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
一株老树的枯枝上,栖息着一只孤零零的杜鹃,羽毛沾着幽冷的湿气。那团小小的生命,在广袤的山中,寂寥又突兀。
初春,怎会有杜鹃。
它振翅去了。
楚笠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师尊,还记得幼时你与我讲的杜鹃幺?”
雪昭作回忆状,念道:“恐𫛸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璇玑宫地处高寒,岁岁难见春色。年景好时,会度过短暂的春,转而又是无尽的冬日。小楚笠最爱的便是春日,每到杜鹃啼时,夜里总抱着雪昭落泪撒娇。
她记得杜鹃。母亲曾说,它一叫,春便要去了,夏日将至。可璇玑宫没有夏日。
她记得那时,师尊的怀抱暖极了。
她说:“真讨厌杜鹃!好容易盼来的春,又要走了。”
雪昭抚着她的背:“笠儿竟会讨厌杜鹃?世上许多人喜欢它呢。”
楚笠任性道:“难道没有人和我一样讨厌它吗?”
雪昭想了想,笑道:“倒可能也有。有人曾道,恐𫛸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既盼春来,又怕春去。闻得杜鹃啼鸣,便是百花将凋,春将尽了。
楚笠时隔多年再听见雪昭念此句,心境大有不同,笑着转过头看她。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雪昭直视着她的眼睛,片刻,才挪开。
她问道:“笠儿如今还同幼时一样幺?”
楚笠摇头:“我那时不能着眼于当下,总望着还未到来的远处,望不见难免悲从中来。如今大不同了。近来读了些新诗。有句我很喜欢。”
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不辞𫛸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烛房。”
若是花,宁在一瞬开尽了,纵使怒放后便是凋零。若是烛,唯恐烧得不够热烈,即便缓缓地燃烧可得长久。
楚笠目光灼灼。
她决绝之心,在春寒料峭的早春,如七月烈阳。
可她当真宁愿凋零幺?
雪昭觉着不是。
哪个不贪生的人,会这般迷恋春日。
春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她不忍回答,也不忍看她亲手剖出的决心。
良久,轻声道:“总归会有别的办法。”
楚笠只当是心软的慰藉,笑着附和:“我信师尊。”
夜半,雪昭发现楚笠屋中烛火未灭,推开门。见她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一本诗集摊在一侧。
雪昭随手拾起。
不辞𫛸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烛房。
这本集子是楚笠亲手誊抄的。她的字雪昭认得,一笔一划,皆是她当年手把手所教。每日练完剑,分明累极了,还要缠着她练字。楚笠照着她的字,一笔一笔地描摹。
如今她的字果然像她的了。只是多了几分不羁。
雪昭目光下移,还有一句。
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她心底顿时漫起无尽悲凉,无数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她想起母妃咽气时那只渐渐凉透的手,想起在皇宫中受尽冷眼,连自己贴身宫女都护不住。想起那辆颠簸的马车,身上是大红的嫁衣,窗外是漫天的黄沙,耳中尽是污言秽语。
想起那人问她可愿忘却凡尘种种,随她问道长生。
她说愿意。
师尊是她最敬重的人,是给了她新生的人。她沿着师尊铺给的路,一步步走,行至剑道之巅。师尊去时,纵然痛彻心扉,也勉力收拾心情,撑起璇玑宫。
她遵师尊所托,如师尊所愿,守护璇玑宫,守护天下。
如师尊一般,悲天悯人又无欲无求。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度过漫长的一生。
雪昭垂首,捏在书脊的指节泛白。
可她骗了她。
这个她最相信、最敬重的人,从头至尾,都在骗她。
所谓救赎,不过一场骗局。
原来一切皆是虚妄。
原来她这一世,从母妃咽气那刻起,便从未有人真心待过她。
不。也有例外。
雪昭望向熟睡的楚笠,呼吸清浅,眉心微蹙,好似梦中还有解不开的结。
除了这个痴儿。
分明畏死畏得紧,却笑着说要做那朵一瞬开尽的花。
雪昭合上双眼。
她什幺都留不住。
留不住母妃,留不住尊严,留不住旁人的命,连师尊给予的善意都留不住。
如今,连这人也留不住了幺?
她缓缓蹲下,轻轻握住楚笠垂在桌边的手。微凉的手,并不柔滑,是一双握剑的手。
就这般握着,握到烛花落了一截。终于听见她启唇,声音极轻: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这春,笠儿来年只能自己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