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DAYLIGHT

黑暗的，

粘稠的，

尖叫着，

呼啸着，

擡眼望去，目之所及的灵魂皆是如此，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啃噬，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他淡漠地游离于这个世间，世人的面容始终蒙着一层薄雾，面目模糊，不值一提。

他去见了传说中的勇者，对方的灵魂色彩果然与众不同，是炙热的金色，却不是他喜欢的颜色。

兜兜转转，停停留留，他又看到了另一抹色彩。

极致的纯白，散发着绮丽的圣光，引得所有恶魔侧目，都想将这份光芒占为己有。

他眨了眨眼，看到一位绿发男子端正地站在神像下，身着白色神袍，犹如神明的化身，他谦卑地聆听着每一位信徒的祷告，承接他们所有的苦难与悲痛。

那幺多的黑暗席卷他，但他的灵魂色彩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光彩夺目。

他到底是真的热爱这个世间吗？可为什幺世人的悲喜，从未在他的灵魂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躲在神殿的阴影里，日复一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观察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押注到底会有什幺东西，能在他的灵魂上刻下印迹。

黑暗的，

粘稠的，

尖叫着，

呼啸着，

神官大人，堕落了。

没有人发现，只有他看到了。

那纯白灵魂深处，疯长的黑色欲望。

他触碰到神官的灵魂，握住那团蠕动的欲望，无欲无求、神爱世人的神官，究竟是因何生出了欲望呢？

是权势？

金钱？

还是……

人呢？

到底是什幺，让一尘不染的神官染上了肮脏的黑色？

他见到了。

普通的样貌。

普通的身体。

普通的声音。

普通的性格。

普通的灵魂。

不……

不，她的灵魂，他看不到。

这是他活了千年，第一次认认真真去看清一个人的容貌。

在此之前，他只凭灵魂分辨世人，面容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可他看不到她的灵魂，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将她的五官、她的笑颜、她蹙眉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记忆。

他明明已经装作普通的信徒，可他的样貌还是让她连连后退，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眼警惕。

圣女大人，发现我了。

她看到我了。

她看破了我的伪装。

真奇怪，不是吗？

她为什幺认识我呢？

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怎幺会在神官的灵魂上烙下印迹呢？

看来神官的品味不怎幺样。

他轻而易举地躲开她的攻击，嘲笑她的不堪一击，目光却死死黏在她脸上，欣赏她瞬间鲜活起来的恼怒神情。

嫉恶如仇或许是她的天性吧？

可为什幺偶尔又会给他温柔的脸色呢？

有个冒失的孩童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擡手，本想拧断他的脖子，却想到她就在自己的身旁，只能敷衍地安慰着哭泣的孩子。

她震惊地擡眼望过来，随即对他弯起眉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快步上前，脚踝上系着他强行绑上去的银铃，清脆的响声和着他的心跳。

她蹲在孩子身边，伸出手，教他该如何正确地安慰悲伤的孩子。

那我的悲伤呢？

圣女大人。

你看到我的悲伤了吗？

你会像现在一样安慰我吗？

他擡头看向刺眼的太阳。

他刚刚在想什幺荒唐可笑的问题？

他能有什幺悲伤，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罢了。

神官的手指轻轻摘掉了她头上的花瓣，她甜蜜地笑着，完全不知对面这位正直的神官，灵魂粘稠的黑暗疯了似的翻涌、膨胀，即将冲破牢笼，但又在刹那间尽数沉寂下去。

他怪异地勾起嘴角，开始策划如何揭露神官的偏心。

沾满罪恶的灵魂才是最诱人的至味，尤其是本就纯洁无暇的灵魂。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是时候，该让这场戏开场了。

我是一个合格的恶魔。

你知道我怎幺让神官来到这里的吗？

他的身影明明还没有出现，我便已经嗅到了，那顺着风蔓延过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欲望。

“神官大人，艾莉诺今天会陪我一起过生日呢。”

不，她不会来，她如此厌恶他，毕竟他所谓的生日也是假的呢。

他早已磨去了恶魔的犄角与翅膀，只能用一闪而过的红瞳暗示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神官。

“她在我身边会很开心的。”

不，她一点都不开心，她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他的掌控。

剥好皮的橘子，去了壳的荔枝，切得方方正正的蜜瓜……以及一枚银质戒指。

“德斯莫尔，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水果滚了一地，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戒指却不知所踪。

她站在逆光处，面容又蒙上了那层他看不透的薄雾。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脸颊传来锐痛，却远不及她此刻翻涌的恼怒。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连忙奔向已经昏迷的神官。

“你到底要做什幺？”

我要做什幺？

我不过是想让你们苟且的画面公之于众罢了。

这样，我就能得到恶魔们最想要的至白灵魂，可以向其他恶魔炫耀很久呢。

他蹲下身，不放过每一处角落，想要找到那枚丢失的戒指。

他的面容没有一丝慌乱，无波无澜，只要用魔法就能找到丢失的物品，可他全然忘记，只想用自己的双手亲手寻到。

他终于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举到光线下，静静看了很久。

真好看。

所以，他用这只手指狠狠插进了她的小穴。

她呻吟着。

他用尖细的指甲轻刮过她裸露的脊背，俯身凑在她耳畔，用蜜糖般甜腻的声线，说道：“真想肏死您。”

永远不要信任我啊，圣女大人。

你太单纯了，真是傻得可怜。

只要我稍加伪装，你就会卸下所有防备，被我骗得团团转，那副模样，真是可笑。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信任我，圣女大人。

不然，吃亏的，永远都会是你。

“德斯莫尔。”

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她脸色惨白如纸，“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

可以哦。

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就帮你。

温热的唇便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唇上，她抽泣着，滴落的眼泪划过他的嘴角，是甜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任你，德斯莫尔，拜托你，请带他们逃离这里。”

都说了，不要信任我啊……

“谢谢你，先生。”

“谢谢您救了我的女儿！”

“果然圣女大人信任的人，都是很好的人呢！”

……

劫后余生的村民围上来，不停地向他道谢，他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没理会那些感激涕零的话语。

又是一桩亏本买卖，账本上全是她的欠账。

他很生气。

真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还生气吗？”她软着声音问。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又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

“还生气吗？”

他依旧“嗯”了一声。

再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角。

“还生气吗？”

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拖着调子“嗯”了一声，换来她恼羞成怒的拍打。

她气鼓鼓地蹲回火堆旁，没一会儿又软了语气，问他：“我烤了蘑菇，要吃吗？”

“不要。”

“好吧，那鱼呢？”

“也不要。”

“烤西瓜要吃吗？”

“？”

见他笑了，她也终于舒展了皱起的眉头，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篝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像他无数次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她在他的怀中酣睡，他抱着她，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如今天色已亮，

如今我的眼中人是你，我再也无暇他顾，

如今我的心中人是你，我再也无心分神，

我在黑夜中沉睡已久，

如今我终于得见希望曙光，

我的眼中只剩下光明。

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双眼肿成核桃的她。

见他醒了，她迫不及待地上前，轻声询问道：“身体还痛吗？”

不痛哦。

我甚至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很温柔的梦。

我梦到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的母亲，

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