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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荒煞卷出北荒时，已落在魔界边境。身后黑雪漫天，前方魔息沉沉。
晏无寂收了魔刃，转身便往魔界深处走。
尾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仍穿着那身寝衣。衣袍被荒煞撕裂了数处，血色渗开。最深的几道伤口在肩背与腰侧，皮肉竟泛着死灰般的白，像是生机被荒煞噬去。
走了数步，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尾璃终是忍不住开口：「你的伤口，为何如此？」
「荒煞入肉而已。」他声音淡得仿佛无所谓。
「死不去，会自己好。」
他终于回过身。夜风掠过边境荒原，吹起他破碎的衣袖。
「九尾上神。」
尾璃胸口一窒。
晏无寂望着她，声线淡然。
「魔界与北荒皆非善地。妳为何来此处？」
尾璃盯着他，心里不知是恨是痛。
九尾上神。这称谓没错，可自他口中说出，便怎么听怎么刺耳。
她看着他破碎衣袍下泛着死灰的伤口，眼中怒气与泪意交错。
「你这副自毁求死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
晏无寂眸色微微一沉。
「自毁？」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上神多虑了。」
「魔族天性好斗，死了也只是技不如人，何来自毁？」
尾璃眼底水光越盛，声音陡然扬起：
「你以为随随便便找个能杀你的人，寻个痛快，便算赎罪了？」
晏无寂听见「随随便便」四字，双目微凝。
片刻后，他垂眸，掌心按上腹间魔源所在。
若在平日，他魔源深固，非外力轻易可毁。可方才荒煞震入魔源，余伤未散。
他擡眼望她，声音平静：
「妳想动手？」
尾璃一怔。
晏无寂认真道：「现在动手，应该可以。」
风雪骤然一静，尾璃脸上尽是错愕。
「妳若杀了本尊，或许便能了却执念。」
「如此，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尾璃终于忍无可忍。
「啪——」
一声脆响，落在风雪之中。
晏无寂的脸被打得偏了偏。他不躲不避，微乱墨发被夜风吹动。
尾璃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发麻，眼泪却比方才落得更凶。
「两清？」
她气得浑身发抖，攥起拳头便往他胸口砸去。
「两清！」
一拳。
「两清！」
又一拳。
「晏无寂，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嘶哑，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没有用神力。那力道于魔尊而言本该不值一提，可他身上本就伤痕累累，荒煞入肉。伤口被她捶得裂开，血流如注。
他也只是下颔线绷了绷。
这让尾璃更怒。怒到极处，仿佛有一把火烧穿了胸口，连恨都被烧得发疼。
「好，好！你要两清，我给你两清！」
她九尾一甩，转身便往魔界方向走。
「我回头便一把火将烬月台烧了。」
「从此我回太初神境，再不来魔界半步！」
身后的人终于动了，尾璃忽觉腕上一紧。
晏无寂扣住她手腕，眸色终于不再平静。半晌，他沉声道：
「烬月台不能烧。」
尾璃转头望他，眼圈泛红，神情倔强。
她知道，烬月台里一尘不染，她的骨梳、她的灵丝毯子、她的玉枕……一切物什皆被妥善保存。
她亦知道——那八条断尾，被安放在烬月台中。
「不只烧殿。」 尾璃眸中带着一分报复的挑衅，「一根狐毛，也不会留下。」
晏无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扣在她腕上的五指收紧。
「别太过份了。」
尾璃笑得尖锐，仿佛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过份？那是我的尾巴，要烧要毁，轮不到你管。」
晏无寂咬紧了后槽牙，眼底仿佛隐隐浮现了往常的戾气，大掌箍得她腕骨微麻。
良久，他方低声道：「妳当时说，还给本尊。」
尾璃整个人一怔，张了张口，欲反驳，却一句也说不出。
她确是说过。他的恩、他的情，都还给他。
可她绝望中的话，怎么能被他这样拿来欺负她？
她眼睫一颤，眼泪便滚了下来。
晏无寂脸色微变，眼底那点戾气顷刻退得一干二净。
尾璃的肩头颤得厉害，九条狐尾无声垂落，神光黯淡下去。银发被风雪吹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晏无寂喉间发紧：「别哭。」
尾璃却哭得更甚，压抑的啜泣碎成不成调的哭声，从喉间一声声溢出来。
原来，这三年来，最深刻的不是恨，亦不是怒。
是委屈。
她想问他许多话，想骂他，想打他。可到了最后，都只余下哭声。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了手。指腹触上她脸颊时，尾璃微微抽噎。他替她拭去眼尾的泪，可更多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擦去一颗，又落下一颗。擦过脸颊，睫上又湿了。
尾璃呜咽着低下头，将脸贴进他的掌心。
晏无寂的胸口疼得无以复加，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她哭声一滞，随即更碎。
晏无寂一手拢在她背后，另一手扣着她后脑，低头抵住她发顶，哑声道：
「是我不好。」
尾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哭。
冥曜殿中，鬼火幽沉。
晏无寂坐于椅上，破碎寝衣被褪至腰间，肩背与腰侧的伤口尽数露了出来。
荒煞撕开的伤极深，皮肉翻卷，血色与死灰交错，看着便令人心惊。
尾璃坐在他身后，垂着眼，纤细指尖沾了些玄凝膏。
那膏色漆黑如墨，触上指腹时泛着森冷的魔息。她将药膏轻轻涂上他肩背处翻开的伤口，指尖方才碰上皮肉，晏无寂搭在膝上的手便骤然收紧。
他微微侧首道：「伤会自己好，不需上药。」
话音方落，他便对上了尾璃的眼。
她听见这句话，唇瓣颤了颤，泪光再度漫上。那眼神委屈得厉害，像是他再多说半句，她便又要哭出来。
晏无寂沉默片刻，终究转回头去。
「好。」他嗓音低了些，「上药。」
尾璃将玄凝膏沿着他肩背的线条慢慢抹开。她的指尖顺着肌理往下，擦过脊侧，又停在腰侧那道翻卷的伤口旁。她的指尖落得太轻，若有似无，惹得晏无寂的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殿中太静了。
药香混着狐香，缠在殿中，使晏无寂有些不自在。
她已许久未有靠他这样近了。
他忽然低声道：「怎么都当神了，还这般爱哭。」
尾璃指尖一顿，嘴硬道：「谁说当了神便不能哭？」
她的声音哑哑，「九尾狐，也是狐。」
语毕，她自己也静了静。
事实上，在太初神境时，她远看云海翻覆，静听神钟远响，心中甚少起波澜。神境清寂，千般念头即便浮起，未及成形，便淡了。
恨意淡了，委屈淡了，连属于妖狐的本能，也淡了。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安宁，或是心口被掏空。
可此刻，她指尖贴着他的赤肤，那久违的冷檀焚香、血气与魔息，也随着他身上的热意一并袭来。
尾璃呼吸轻轻一滞。
她忽然发觉，翻倍回来的不止是委屈。
晏无寂的身体很烫。
她的指尖本该继续往下，替他腰侧处上药。可她的手却停在他背脊，迟迟未动。
蓦然，她身上的狐香更为强烈。甜软而浓，于空中流连缱绻。
晏无寂骤觉腰腹微紧，连肩线都绷了些许。
这香气，他当然熟悉。往日她每每情动，便是这气味。
他喉结微动，体内沉寂的魔息都隐隐翻涌起来。
她修成九尾不假，可她并非清修成神。她是修媚的狐，于情劫里断因而承的神格。太初神境能压下凡心俗念，却未必真能将她骨子里的妖性与媚意洗去。
何况三年，于神而言，实在太短。
若道心不稳，也并不奇怪。
晏无寂忽而立起，转瞬便将腰间的衣袍拢好。
尾璃指尖一空，怔怔望他。
晏无寂背向着她，系上衣带，声音低沉：「明日，便回神境罢。」
尾璃胸口一阵发堵，羞意与难堪交缠，几乎教她无地自容。
殿中狐香尚未散去。
她知道，她怎会不知道。
「晏无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晏无寂眉心一蹙：「本尊并无此意。」
「你撒谎！」她尖声喊道，甩手一扔，便将药瓶摔在地上。
碎裂瓷片应声四散。
晏无寂往地上碎片一瞥，又擡眸望她，眉宇间泛上一丝不解。
尾璃眸中水光摇晃，双颊通红，羞恼之极。
「我……我还没原谅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恨你，可我只是碰了你一下……」
她眼泪砸落。
「你是不是觉得，我修成了神，却还这般不知羞耻，很可笑？」
晏无寂眸色一沉。
「妳修媚出身，这有何可笑之处？」
尾璃一时语塞。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让她一时再骂不出来。
可胸口那股委屈不曾散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反正我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管不着！」
晏无寂沉默数息。
从前的尾璃纵有小性子，倒从未朝他发过这般大脾气。
他喉间微紧，正欲开口，室内陡然神光一闪。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立在他眼前，九条雪尾蓬松如雪，在殿中一甩，转身便跃上他的榻。
白狐踩过他的枕，毫不客气地跳到榻中央，九条尾巴几乎将整张榻都占满了。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往尾巴里一埋。
不动了。
殿中鬼火轻晃，碎裂的药瓶还散在地上，玄凝膏沾了满地。
晏无寂垂眸看了一眼，又看向榻上那团雪白。
「尾璃。」
白狐没有理他，九条尾巴却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晏无寂静默片刻，道：「这是本尊的榻。」
白狐终于动了。
她擡起一条尾巴，往榻沿一甩，将他的枕头扫到了榻下。
那意思极明显。
晏无寂眉心轻跳。
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冷着脸将她拎下来。
可此刻他看着那团雪白，胸口酸涩得厉害，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她到底为何回来？
「好。」他轻道，俯身拾起地上的枕。
「妳想留便留。」
白狐仍不理他，狐尾压着他的被角，霸道得很。
晏无寂续道：「留到妳想走为止。」
他擡手一挥，魔息无声拂过地面。碎裂的瓷片、洒落的药痕，皆被黑焰一卷，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随即，他拿着那只枕，走向殿另一侧，躺上小榻。
良久，白狐才悄悄从尾巴里擡起一点脸。
盯了他的侧影许久，才又把脸埋回尾巴里。
＊＊＊＊以下为简体版本＊＊＊＊
两人被荒煞卷出北荒时，已落在魔界边境。身后黑雪漫天，前方魔息沉沉。
晏无寂收了魔刃，转身便往魔界深处走。
尾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仍穿着那身寝衣。衣袍被荒煞撕裂了数处，血色渗开。最深的几道伤口在肩背与腰侧，皮肉竟泛着死灰般的白，像是生机被荒煞噬去。
走了数步，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尾璃终是忍不住开口：「你的伤口，为何如此？」
「荒煞入肉而已。」他声音淡得仿佛无所谓。
「死不去，会自己好。」
他终于回过身。夜风掠过边境荒原，吹起他破碎的衣袖。
「九尾上神。」
尾璃胸口一窒。
晏无寂望着她，声线淡然。
「魔界与北荒皆非善地。妳为何来此处？」
尾璃盯着他，心里不知是恨是痛。
九尾上神。这称谓没错，可自他口中说出，便怎幺听怎幺刺耳。
她看着他破碎衣袍下泛着死灰的伤口，眼中怒气与泪意交错。
「你这副自毁求死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
晏无寂眸色微微一沉。
「自毁？」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上神多虑了。」
「魔族天性好斗，死了也只是技不如人，何来自毁？」
尾璃眼底水光越盛，声音陡然扬起：
「你以为随随便便找个能杀你的人，寻个痛快，便算赎罪了？」
晏无寂听见「随随便便」四字，双目微凝。
片刻后，他垂眸，掌心按上腹间魔源所在。
若在平日，他魔源深固，非外力轻易可毁。可方才荒煞震入魔源，余伤未散。
他擡眼望她，声音平静：
「妳想动手？」
尾璃一怔。
晏无寂认真道：「现在动手，应该可以。」
风雪骤然一静，尾璃脸上尽是错愕。
「妳若杀了本尊，或许便能了却执念。」
「如此，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尾璃终于忍无可忍。
「啪——」
一声脆响，落在风雪之中。
晏无寂的脸被打得偏了偏。他不躲不避，微乱墨发被夜风吹动。
尾璃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发麻，眼泪却比方才落得更凶。
「两清？」
她气得浑身发抖，攥起拳头便往他胸口砸去。
「两清！」
一拳。
「两清！」
又一拳。
「晏无寂，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嘶哑，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没有用神力。那力道于魔尊而言本该不值一提，可他身上本就伤痕累累，荒煞入肉。伤口被她捶得裂开，血流如注。
他也只是下颔线绷了绷。
这让尾璃更怒。怒到极处，仿佛有一把火烧穿了胸口，连恨都被烧得发疼。
「好，好！你要两清，我给你两清！」
她九尾一甩，转身便往魔界方向走。
「我回头便一把火将烬月台烧了。」
「从此我回太初神境，再不来魔界半步！」
身后的人终于动了，尾璃忽觉腕上一紧。
晏无寂扣住她手腕，眸色终于不再平静。半晌，他沉声道：
「烬月台不能烧。」
尾璃转头望他，眼圈泛红，神情倔强。
她知道，烬月台里一尘不染，她的骨梳、她的灵丝毯子、她的玉枕……一切物什皆被妥善保存。
她亦知道——那八条断尾，被安放在烬月台中。
「不只烧殿。」 尾璃眸中带着一分报复的挑衅，「一根狐毛，也不会留下。」
晏无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扣在她腕上的五指收紧。
「别太过份了。」
尾璃笑得尖锐，仿佛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过份？那是我的尾巴，要烧要毁，轮不到你管。」
晏无寂咬紧了后槽牙，眼底仿佛隐隐浮现了往常的戾气，大掌箍得她腕骨微麻。
良久，他方低声道：「妳当时说，还给本尊。」
尾璃整个人一怔，张了张口，欲反驳，却一句也说不出。
她确是说过。他的恩、他的情，都还给他。
可她绝望中的话，怎幺能被他这样拿来欺负她？
她眼睫一颤，眼泪便滚了下来。
晏无寂脸色微变，眼底那点戾气顷刻退得一干二净。
尾璃的肩头颤得厉害，九条狐尾无声垂落，神光黯淡下去。银发被风雪吹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晏无寂喉间发紧：「别哭。」
尾璃却哭得更甚，压抑的啜泣碎成不成调的哭声，从喉间一声声溢出来。
原来，这三年来，最深刻的不是恨，亦不是怒。
是委屈。
她想问他许多话，想骂他，想打他。可到了最后，都只余下哭声。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了手。指腹触上她脸颊时，尾璃微微抽噎。他替她拭去眼尾的泪，可更多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擦去一颗，又落下一颗。擦过脸颊，睫上又湿了。
尾璃呜咽着低下头，将脸贴进他的掌心。
晏无寂的胸口疼得无以复加，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她哭声一滞，随即更碎。
晏无寂一手拢在她背后，另一手扣着她后脑，低头抵住她发顶，哑声道：
「是我不好。」
尾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哭。
冥曜殿中，鬼火幽沉。
晏无寂坐于椅上，破碎寝衣被褪至腰间，肩背与腰侧的伤口尽数露了出来。
荒煞撕开的伤极深，皮肉翻卷，血色与死灰交错，看着便令人心惊。
尾璃坐在他身后，垂着眼，纤细指尖沾了些玄凝膏。
那膏色漆黑如墨，触上指腹时泛着森冷的魔息。她将药膏轻轻涂上他肩背处翻开的伤口，指尖方才碰上皮肉，晏无寂搭在膝上的手便骤然收紧。
他微微侧首道：「伤会自己好，不需上药。」
话音方落，他便对上了尾璃的眼。
她听见这句话，唇瓣颤了颤，泪光再度漫上。那眼神委屈得厉害，像是他再多说半句，她便又要哭出来。
晏无寂沉默片刻，终究转回头去。
「好。」他嗓音低了些，「上药。」
尾璃将玄凝膏沿着他肩背的线条慢慢抹开。她的指尖顺着肌理往下，擦过嵴侧，又停在腰侧那道翻卷的伤口旁。她的指尖落得太轻，若有似无，惹得晏无寂的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殿中太静了。
药香混着狐香，缠在殿中，使晏无寂有些不自在。
她已许久未有靠他这样近了。
他忽然低声道：「怎幺都当神了，还这般爱哭。」
尾璃指尖一顿，嘴硬道：「谁说当了神便不能哭？」
她的声音哑哑，「九尾狐，也是狐。」
语毕，她自己也静了静。
事实上，在太初神境时，她远看云海翻复，静听神钟远响，心中甚少起波澜。神境清寂，千般念头即便浮起，未及成形，便淡了。
恨意淡了，委屈淡了，连属于妖狐的本能，也淡了。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安宁，或是心口被掏空。
可此刻，她指尖贴着他的赤肤，那久违的冷檀焚香、血气与魔息，也随着他身上的热意一并袭来。
尾璃呼吸轻轻一滞。
她忽然发觉，翻倍回来的不止是委屈。
晏无寂的身体很烫。
她的指尖本该继续往下，替他腰侧处上药。可她的手却停在他背嵴，迟迟未动。
蓦然，她身上的狐香更为强烈。甜软而浓，于空中流连缱绻。
晏无寂骤觉腰腹微紧，连肩线都绷了些许。
这香气，他当然熟悉。往日她每每情动，便是这气味。
他喉结微动，体内沉寂的魔息都隐隐翻涌起来。
她修成九尾不假，可她并非清修成神。她是修媚的狐，于情劫里断因而承的神格。太初神境能压下凡心俗念，却未必真能将她骨子里的妖性与媚意洗去。
何况三年，于神而言，实在太短。
若道心不稳，也并不奇怪。
晏无寂忽而立起，转瞬便将腰间的衣袍拢好。
尾璃指尖一空，怔怔望他。
晏无寂背向着她，系上衣带，声音低沉：「明日，便回神境罢。」
尾璃胸口一阵发堵，羞意与难堪交缠，几乎教她无地自容。
殿中狐香尚未散去。
她知道，她怎会不知道。
「晏无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晏无寂眉心一蹙：「本尊并无此意。」
「你撒谎！」她尖声喊道，甩手一扔，便将药瓶摔在地上。
碎裂瓷片应声四散。
晏无寂往地上碎片一瞥，又擡眸望她，眉宇间泛上一丝不解。
尾璃眸中水光摇晃，双颊通红，羞恼之极。
「我……我还没原谅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恨你，可我只是碰了你一下……」
她眼泪砸落。
「你是不是觉得，我修成了神，却还这般不知羞耻，很可笑？」
晏无寂眸色一沉。
「妳修媚出身，这有何可笑之处？」
尾璃一时语塞。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让她一时再骂不出来。
可胸口那股委屈不曾散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反正我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管不着！」
晏无寂沉默数息。
从前的尾璃纵有小性子，倒从未朝他发过这般大脾气。
他喉间微紧，正欲开口，室内陡然神光一闪。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立在他眼前，九条雪尾蓬松如雪，在殿中一甩，转身便跃上他的榻。
白狐踩过他的枕，毫不客气地跳到榻中央，九条尾巴几乎将整张榻都占满了。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往尾巴里一埋。
不动了。
殿中鬼火轻晃，碎裂的药瓶还散在地上，玄凝膏沾了满地。
晏无寂垂眸看了一眼，又看向榻上那团雪白。
「尾璃。」
白狐没有理他，九条尾巴却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晏无寂静默片刻，道：「这是本尊的榻。」
白狐终于动了。
她擡起一条尾巴，往榻沿一甩，将他的枕头扫到了榻下。
那意思极明显。
晏无寂眉心轻跳。
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冷着脸将她拎下来。
可此刻他看着那团雪白，胸口酸涩得厉害，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她到底为何回来？
「好。」他轻道，俯身拾起地上的枕。
「妳想留便留。」
白狐仍不理他，狐尾压着他的被角，霸道得很。
晏无寂续道：「留到妳想走为止。」
他擡手一挥，魔息无声拂过地面。碎裂的瓷片、洒落的药痕，皆被黑焰一卷，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随即，他拿着那只枕，走向殿另一侧，躺上小榻。
良久，白狐才悄悄从尾巴里擡起一点脸。
盯了他的侧影许久，才又把脸埋回尾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