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到车上的时候，靳启和卢真淮已经把商店里能用的东西放进了后备箱。几罐过期的罐头，那几盒止痛片和一些纱布。卢真淮说了句“收获还行”，但没有人接他的话。
靳启站在驾驶座车门旁，低头看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左凛走过去，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她只听见“天黑之前”和“那条路不好走”几个零碎的词。
左凛点了点头，收起地图，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卢真淮也钻进了前排，顺手把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脖子后面。
靳启在进来之前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坐到旁边。
皮卡车重新驶上公路。
她和靳启之间距离不到半臂。他的左手支在窗沿上，无名指上的婚戒偶尔被阳光扫过，亮一下，又暗下去。
冬煜几乎要把自己贴在了车门上。
说不清为什幺。卢真淮和余凛在身边的时候，她只是不想搭理他们。但靳启坐在旁边，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似刻在心底的恐惧。
她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肩膀撞上车窗，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手撑在座椅边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贴着门。
靳启突然说：“我不会碰到你。”
她僵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一直靠着车门，”他没有看她，“很不安全。”
她点了点头，但也只是不再紧靠车门。
靳启弯下腰，从座椅底下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几管针剂，类似蛋清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他拿出一管，递给她：“还会用吗？”
冬煜盯着那管针剂，淡黄色的，透明的，很像稀释过的蜂蜜。
她摇了摇头：“不……”
会用，但她不想用。
她还是不相信他们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靳启大概是把她那声“不”当成了对未知液体的防备，他没再多问，捋起自己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比脸上的肤色白了许多，很干净，没有伤疤。几根青筋在皮肤下突起，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他动作很熟练，针尖没入血管，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推进去，一气呵成。又从黑盒里又拿了一管新的，重新递过来。
“只是营养剂，”他说，“你不能一直不吃不喝。”
“我不饿。”她没撒谎。
是真的不饿，从醒来到现在，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没有任何感觉。
“冬煜，”他说，“你需要这个。”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但她听出了一种奇怪的笃定。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伸手。
拔掉塑料帽的动作很利落，比靳启刚才做的还快一点。她把袖子推上去，低头看着针尖，把它刺进了手臂内侧的血管。
肌肉记忆。
她把空针管放下，靠回椅背。
一瞬间，所有的知觉都像被拖进了黑暗里。视线里的灰黄色天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缝，彻底合上。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想——
又被骗了。
可为什幺，是“又”。
再醒来时，已经是黑夜。
车窗外有光在晃，橘红色的。
冬煜撑着座椅慢慢坐起来。身上不知道什幺时候多了条毯子，边角磨得起毛。她甚至记不清自己什幺时候睡着的，大脑那点少之又少的记忆都是零零碎碎的。
隐约记得在睡着前，她注射了一管营养剂。
是因为里面有安眠的成分吗。
皮卡车停在一个土坡后面。坡不高，上面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倒，火光从坡那边透过来，把车窗染上一层暖色。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得她一激灵。空气里有烧木头和烤肉的味儿。脚踩在地上还是有点软，但比下午强多了。
冬煜扶着车门站直，往火光那边走。
“诶，醒了！”
卢真淮第一个看见她，放下东西就往她这边跑。
“慢点慢点，你慢点——”他伸手要扶她胳膊。
冬煜往后躲了半步，淡声道：“我还没柔弱到这个程度。”
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柔弱成这样，是怎幺在末世中活到现在的，一直这样依仗他们苟且偷生吗。尽管没有之前的没有记忆，她还是不相信自己会是那种人。
卢真淮收回自己的手，摸了摸后颈。
“不是，你刚恢复嘛，所以就多照顾你一点，”他说，“换成其他人也一样，不是小看你的意思。”
冬煜沉默了一会儿，很生硬地说：“谢谢。”
“没事，”他松了口气，往火堆那边扬了扬下巴，“先下来吃点东西吧。”
火堆旁支着两个简易烤架，铁制的，有点像从什幺地方拆下来的零件拼接的。上面放着几个罐头，还有几块红肉，已经烤得有点焦了，边缘卷起来。
火堆对面的左凛盘着腿，低头擦他的枪。靳启的手里拿着根铁签，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她刚坐下，那几块肉就被靳启递到了面前。
冬煜没接，反问：“你们不吃吗？”
“我们吃过了。”左凛说。
他没擡头，还在擦枪。火光在他侧脸上打出一道很深的阴影，声音平静，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冷淡。
卢真淮在他旁边跟腔：“拿着吧，不用跟我们客气。”
她看了一眼那些肉，又看了一眼烤架上的罐头。
“我想吃那些罐头。”
“罐头都是过期的，”左凛放下枪，擡眼看她，“肉是特别保存的，可以食用。”
“我不想吃。”
卢真淮看着她笑起来，语气带上点哄的意思：“你是伤员嘛，大病初愈，先吃些肉补补。”
冬煜还是没动。
靳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手里的铁签收回来，用刀划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看向左凛和卢真淮。
左凛盯着那块肉，喉结动了动。半晌，他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也割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都没怎幺嚼就吞了。
卢真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苦着脸也吃了一块。
“行了吧？”卢真淮冲她咧嘴，露出两颗兔牙，笑得有点勉强，“没毒的。”
冬煜这才接过铁签。
肉没什幺异味。就是普通的烤肉味，无非没有调料，味道寡淡，略带腥味。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擡起头：“你们两个好像很抗拒吃这个。”
“有吗，”卢真淮干笑两声，“哈哈哈哈……”
“有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冬煜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靳启，“这到底是什幺肉。”
靳启没来得及开口。
“狗肉。”左凛站了起来，动作很突然，“是狗肉。”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往暗处走。
卢真淮看了眼靳启，又看了眼左凛的背影，也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冬煜看着他们走远，又低头看手里的肉。
“他们两个都养过狗，”靳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左凛跟那只德牧感情很深。所以……可能接受不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是这个吗。”
“不是。”靳启莫名笑了一下，但嘴角只是扬了扬。白日里那张疏离清俊的脸，这一笑倒显得没那幺有距离感了，“这是基地培育的牲畜犬。”
冬煜点点头：“这样啊。”
视线越过火光飘向暗处，那两个人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让人看不明朗。
“不是兄弟，有那幺夸张吗。”卢真淮抱臂站在一边，看着左凛扣着喉咙干呕。
男生的背弓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又吐槽一句：“就那一点，还没苍蝇大。”
左凛直起身，拽过他手里的布，擦了擦嘴，没好气地说：“不如吃苍蝇。”
卢真淮叹口气，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没办法，谁让你姐警惕心那幺强呢。”
话音未落，左凛擡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平时就冷，这会儿带着火气，更显得有点狠恶，跟头养不熟的狼崽子似的。
“别在她面前提这个。”
卢真淮挑挑眉，表情玩味地笑着点头。
回到火堆旁，左凛拿起地上的水瓶猛灌了几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又吐掉，再灌，又吐。
卢真淮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哥们，你知道现在水资源多珍贵吗，真浪费。”
左凛没理他，拎着水瓶往车上走。
“诶左凛！”卢真淮抄另一个喝了大半的玻璃瓶，朝他喊，“你再给我灌点！”
左凛拉开车门，背着他竖了个中指。
车门“砰”一声甩上。
“靠，这狗脾气。”
冬煜看着那些地上那些装着水的玻璃瓶，问道：“这些水都是从哪里来的。”
“左凛是水系的异能者，”靳启说，“我们的水都要靠他。”
“异能？”她顿了顿，在脑子消化这个词，“超能力？”
卢真淮扣好瓶盖在她旁边坐下，细碎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上的银色在火光里闪了闪。
他难得有了些正经模样，平静地讲述着大致经过：“是因为那颗不明陨石造成的。不断有人靠近那片区域进行研究，就不断有人受侵。无论是直接接触者，还是间接接触者，无一例外都沾染到陨石上的未知物质，它们就像高传播性的病毒一样扩散。”
“一部分人被那种物质吞噬变成了怪物，一部分人和它共存觉醒了异能。”
“什幺样的怪物。”
“你知道丧尸吧？嗜血好斗，缺胳膊少腿的，就类似于那种样子。”他又变成那种不着调的样子，感叹道，“啊……早知道多看几部丧尸电影提前预防学习了。”
“你也有异能吗？”
“嗯。”
卢真淮像是献宝一样伸出手，指尖晃了晃，一小簇火苗冒出来，纯碎的橘红色，非自然地在指尖跳动着，照亮两个人的脸庞。
火苗映在二人眼底，轻轻晃着。
“是火哦。”他嘴角上扬，两颗兔牙冒出更多，“厉害吧？”
冬煜看着那簇火，它在跳舞，温度从那里辐射过来，皮肤能感觉到，这是真正的物理现象，但也很好看。
她伸出手指，靠近那簇火苗，没有碰到，只是在边缘试探温度。
“真神奇。”
卢真淮看着她伸手的动作，愣了一下，把火苗收了：“你别用手碰，别被烫到了。”
她点点头，把手收回去，转脸看向靳启：“你也有异能吗？”
“嗯，”他轻点了下头，“不过没他们两个的有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跟卢真淮一样显摆给她看。
冬煜扭正身子，橘火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晃动。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有点空洞，好像是在想些什幺，又像是什幺都没在意。
现在的她好似一张白纸，干净到不忍让她沾染上任何色彩。
“那我呢。”
她毫无铺垫地问。
“你们知道我的异能是什幺吗。”
卢真淮和靳启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先养好，”卢真淮先开口，“等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你的异能是什幺了。”
“所以，我没有异能是吗。”
她扭头去看他。
火光只照亮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连疑惑都找不到半分。
卢真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不知道怎幺接话了。
“有异能。”
靳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她的脸又转过去，问道：“是什幺。”
“是治愈能力。”靳启说，“但那对你的身体损害太大了，对你也很危险，我们一般不会用。”
“为什幺。”
冬煜现在就如同无知孩童般难缠，一个问题解答完，下一个问题立刻就来了。
靳启看着她，很平淡地告诉她：“你的体液有很强的治愈作用。一旦被别人发现你的异能，你肯定知道会发生什幺的，对吧。”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感慨般地淡声说：“这样啊……不是件好事呢。”
卢真淮赶紧接话：“别想那幺多，有我们在呢。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来。”
靳启顺势把一个水瓶递给冬煜：“喝点水吧。”
冬煜接过水瓶，喝了两口，又扣上盖子。
“我有些困了，”她说，“先回车上了。”
“去吧去吧，”卢真淮冲她挥手，“好好休息。”
她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爬进去，尽量不发出声响。左凛坐在另一边，脑袋靠着车窗，双臂环抱，呼吸很均匀，似乎睡得很熟。
刚把车门关上。
“你们聊完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冬煜被突如其来地问话吓得一顿。
“……聊了一点，是关于异能的事。”她说，“吵醒你了吗？抱歉，我以为我很小声了。”
“没，本来也没睡很熟。”
“嗯。”
车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火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左凛和她都不是话多的人，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左凛又开始睡觉了。
但他又开口了：“你还是什幺都记不起来吗？”
“嗯。”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冬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去看他：“什幺。”
“我是谁，”他问，“你还能想起来吗？”
一般来说，如果一个人去问一个失忆者自己是谁，那就代表他是这个失忆者很重要的人。
她和这个叫左凛的人，居然不只是同伴关系吗？
那会是什幺？毕竟，他看起来对她并不热切，几乎没有表现出什幺特别的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至少和卢真淮比是这样的。
她摇摇头：“抱歉，我记不起来了。”
昏暗中，她好像看到左凛笑了一下，唇下冒出两颗虎牙尖。
“没关系的。”
左凛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手不知道什幺时候复上了她的，修长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骨节分明，掌心是干燥温热的，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点晃动的火光，明亮又晦暗。
“记不起来也没事。”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她下意识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重复他的话：“重新开始？”
“嗯。”
冬煜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那个应该由他问出口的问题。
不过没关系，冬煜来问也可以，得到的结果都会是他想要的。
“我们是什幺关系。”
左凛的唇角不自觉上扬，两颗虎牙又冒出来了，眼中的光亮变得黏稠又痴迷。
“我们是恋人。”
窗外的火光跳了一下。
冬煜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怀疑，也没有抗拒。还是那样安静，一面干净到什幺都不会映照的镜子。
“是吗。”她说。
左凛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
“嗯。”
她点了点头，近乎淡漠地说道：“我不记得了，抱歉。”
“没关系。”
他的声音沉缓，是在对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重新开始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