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索兰王国的初秋深夜，冷风已然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白石塔最顶层的高耸石砌露台上，视野开阔。
夜空澄澈如墨，天际之上，正静静悬挂着两轮硕大而诡异的明月——一轮泛着冷冽的银白，另一轮则透着幽微暗沉的浅绯，将整座沉睡中的王都殿宇涂抹上一层如梦似幻的清霜。
希尔达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软垫长榻里，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随意铺散在周围。
石桌上的银盘里，搁着一只已然见底的细颈雕花银酒壶。
她手中晃着半杯微凉的黑加仑甜果酒，脸颊因酒精而泛着一层薄薄的酡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微醺后的慵懒与散漫。
而在这个清冷广袤的露台夜色中，她身后却倚靠着全天下最温暖厚实的一座靠山。
雷诺就盘膝坐在她长榻内侧的半步之外。
高大的骑士长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柔软的内衬，外头裹着一件沉重的军用御寒大氅。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充当了挡风的墙垣，将迎面吹来的夜风挡在自己宽阔如山岳般的后背外。
希尔达的后脑勺，自然地深陷在他宽厚饱满的胸膛中间。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将这具两米高的战神当成恒温乳胶枕，对她来说已经熟练得如同呼吸一般。
希尔达后颈贴着男人结实温热的胸肌，耳畔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深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皂角与雄性体热。
雷诺一动不动。他宽厚的大手隔着厚厚的羊毛大氅，轻轻圈在希尔达微凉的手背上，金色的长睫毛在月光下垂落，目光柔和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大人，夜深露重，再饮便要醉了。”
男人的声音极低，胸膛随着发音在希尔达后脑勺下微微震颤，带着一种令人发软的磁性。
“醉了才好呢……”
希尔达仰起头，咕哝着咽下最后一口甜酒，冰凉的银杯随手往石桌上一搁。
她眯起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黑眸，望着天上那两轮截然不同的月亮，借着酒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平日里的口嗨与玩世不恭，反而透着一股雷诺从未听过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自嘲。
“雷诺。”
“雷诺在。”男人立刻低声应道。
“你老实告诉我，”希尔达偏过头，擡眼看着男人那张在双月清辉下俊美如神明般的面庞，
“你们王室和教廷，背地里是不是真把我当成什幺下凡救世的至高圣母了？”
雷诺微微一怔，湛蓝的眸子里浮现出毫无保留的虔诚：
“大人降临凡尘，一击粉碎深渊天灾，挽救了圣索兰全境的生灵。在雷诺与万民心中，您本就是带来曙光的神明。”
“神明个屁。”
希尔达嗤笑了一声，无力地将脑袋更深地往他饱满热乎的胸肌里窝了窝，整个人像一滩卸了骨头的软泥。
酒精麻痹了她的防御机制，她的委屈与辛酸，在异乡的夜风里决了堤：
“雷诺，我在老家，根本就不是什幺大人物。”
希尔达盯着天上的红月亮，眼神有些失焦，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没有魔法，没有神明，也没有像你这样长得跟雕塑似的大帅哥天天跪着求我踩。”
“我就是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打工人。
每天早上七点要被闹钟惊醒，在挤死人的铁皮车厢里被人踩脚；
要在狭窄逼仄的格子间里对着发光的屏幕敲十二个小时的字；
天天吃着凉透的外卖，被不讲道理的上司指着鼻子痛骂，还要赔着笑脸说‘好的收到’
……难受极了，也只能躲在没有监控的楼梯间和厕所隔间里，把嘴捂紧了偷偷哭几分钟，擦干眼泪还得滚回去继续干活。”
说到这里，希尔达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侧过脸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大殿那天，我答应你们国王留在王都，根本不是为了体恤苍生。”
“我纯粹就是因为懒。”
“我上辈子当牛做马累怕了，我不想再去泥巴地里打仗，我贪图白石塔的软床，贪图你们王室供奉的烤鹿肉和大餐。”
希尔达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角在夜风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看清楚了吧，大骑士长殿下？你每天恭恭敬敬伺候着的，不是什幺慈悲的神，就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贪图享乐、只想白嫖你们家财产和美色的懒鬼。”
“失望了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露台上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角。
希尔达说完这番话，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中世纪的纯洁圣殿骑士，最看重信仰与崇高。
听到自己供奉的神明居然是个自私懒惰的凡人，哪怕不翻脸，眼底大概也会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失望与幻灭吧。
然而。
身后传来的，不是抽身离去的冷漠，而是一阵骤然收紧的力道。
雷诺长臂一揽，将厚重宽大的深灰羊毛大氅整个掀开，将希尔达整个人紧紧裹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胸膛滚烫得像一座正在剧烈搏动的熔炉。
希尔达被按在那两块结实厚实的极品大胸肌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下如擂鼓般狂乱震颤的心跳，以及他急促发热的喘息。
雷诺伸出那只布满粗粝剑茧的大手，轻柔而小心地托起了希尔达微凉的右手，将那小巧的手背，缓缓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与唇边。
他低着头，金色的眼睫被夜风吹得微颤，深蓝的眼眸深处没有半点幻灭，只有化不开的深沉痛楚与近乎灼伤人的无尽温柔。
“在您的故土，他们是盲目的。”
雷诺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心尖，带着沉沉的共鸣：
“他们拥有了您，却只懂得用繁杂的劳苦去磨损您的光辉，任由您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流泪。”
高大的年轻王储将额头深深抵在少女的手背上，闭上双眼，炽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字字句句重逾千钧：
“神明也好，凡人也罢。雷诺以灵魂立下的誓约，从不是奉献给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头衔，而是奉献给那个从天而降、将雷诺从绝望深渊中拉出来的少女本身。”
雷诺缓缓睁开眼，目光滚烫而执拗地望进希尔达微微泛红的眸子里：
“大人若想拔剑，雷诺便是您身前粉碎一切阻碍的锋刃；大人若是疲倦了、想要在这高塔上偷懒贪安，雷诺便给大人做一辈子的门童、厨子与暖榻的靠枕。”
“在圣索兰，在雷诺身边……”
男人的眼角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幸福的微红，大胸起伏，声音软得不像一个统帅三军的战神：
“大人永远都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您只要做希尔达就好。”
轰。
希尔达脑海里那座由防备心筑起的冰冷高墙，在这一瞬间被这股笨拙粗暴的纯正爱意，撞了个粉碎。
这个在封建王权里长大的天之骄子，连什幺是“外卖”和“地铁”都不知道，却用最包容、最赤诚的方式，把她所有的难堪、懒惰与不堪，全当成了圣洁的珍宝收进了心尖上。
希尔达感觉心口像是被灌进了一整壶滚烫的蜂蜜，甜得发酸，酸得眼眶发烫。
“妈的……”
希尔达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在心底骂了一句。
她栽了。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把整张发烫的面颊深深埋进了雷诺敞开的衣领里，脸颊紧贴他宽厚热烫的胸肌，两只手穿过他的腰际，用力抱住了他结实坚硬的脊背。
雷诺浑身一颤，整个人僵直了一下，随即收紧双臂，用下巴轻轻蹭着怀里少女柔软的黑发，在双月的银辉之下，像拥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夜风不再寒冷。
在这个距离故乡不知多少光年的异界高塔之上，希尔达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
有个这样的全心全意为她的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