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柳往青石上一躺，四肢便那幺散着，再也收不拢了。她既没力气动，也没想着动。
不是脱力，更像是发过高热之后落下的宿醉。脑袋里浑成一团，像被谁搅散了又搁在那儿晾着，什幺都拢不起来。后脑到脊椎，一条线隐隐发跳。太阳穴涨，眼皮沉，满眼晃荡的白光聚不成焦点。
头皮发麻，指尖发麻，甚至连下巴和舌根都是软的。
那阵要人命的抽紧早就已经停了，余韵却还赖着不走。腹股沟往下，一小片地方仍在细细地打着颤，像是有根弦被人轻轻拨着。风掠过腿根，激出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很快又被身上那股没散透的热气焐了回去，焐成一层温温的黏。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在滚水里狠狠焯过一遍的海星。
特训攒下来的那些几乎要勒断骨头的酸胀僵硬，竟然不知在什幺时候，被那场灭顶的浪潮连皮带肉冲化了。她试着动一动手指。沉。再试着撑一下身。软。四肢像不属于自己了，沉甸甸地压着，关节处却空得没个着落，稍微一使劲就往下塌。
她索性不动了。那是一种被填满了生理需求、甚至过度榨取之后，瘫痪掉的绝对松弛。
没有恐惧，没有屈辱，甚至连求生欲都在这会儿被大剂量的多巴胺生生按灭了。
她就那幺两眼发直地望着顶上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苍穹，她拿舌头顶了顶上颚，舔了下感觉着。嘴巴里全是干的。想咽唾沫，才发觉嘴里一滴水都没有。
喉咙更紧了，舌尖上还残着那股子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甜腥味。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吹得身侧被剖开的法衣布片啪啪作响，滚了好几圈飞到山下去。
她没有去抓的想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盏茶，也可能是一炷香。
田柳后脑勺抵着坚硬的青石凸起，眼珠子极慢地转了半寸，看着白衣男人消失的模糊的那条道路尽头，脑子里那个被烧停了的CPU才像是受潮的火柴一样，极其艰难地擦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子：
……妈的，什幺玩意。
大白天，悬崖边，睡着觉呢。
拜托都没拜托过，来山上半个月了话也没讲超过五十句，一句招呼不打就躺旁边，用手给她解决了一次？
好他妈热心啊，我夸一下你吗。我草了，干嘛啊，为什幺还要给人家衣服掏个窟窿眼。
田柳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发烫的干气，连骂娘的声带都还没完全拼凑整齐。
山上不让睡觉又没写门规，不让睡就说不让睡啊，送了几次高潮啥意思。下次不睡了，该死的有钱人，这档次的衣服总共才给了我三件，报不报销的。
——
藏在男人识海里的古剑还在装晕着，剑脊上的暗红铭文却在无声地明灭，忽明忽暗，闪得极不安分。
作为斩过神魔的天阶凶器，它不敢相信自己清高如天上明月的主子刚刚猥亵了一个，才踏上练气的，在这漫漫仙途上跟刚会爬的婴儿没甚区别的，甚至是新收来当亲传的，徒弟？？？？？？
开了几千年灵智，要是这点心眼都没有，白活。它敢醒，明儿就进熔剑炉，添点不明杂质，捶成个粪叉叉。
太虚剑宗占地极广，群峰如林，外围各峰的弟子居所其实算不上规整。
宗门对弟子的规矩全压在修行与等阶上，除却实权长老会把主峰楼阁修得雕梁画栋，底下人的住处全凭各自取舍——有的弟子自掏腰包雇凡人工匠在山腰搭两间木屋小院；有的剑修为了省下月例去丹阁换两丸淬骨丹，干脆在山壁上随便凿个深浅不一的土洞将就。
走在山道上，一眼便能分出高下。外门弟子穿的是青灰粗麻，只在袖口压一道素边，洗上几水就发白；内门弟子换作月白细绢，衣缘绣着云纹，走动时纹路微微流转，像是活的；至于真传，那身法衣一上身便知不同——料子是养过的灵丝，日头底下泛着极淡的流光，风过时衣袂纹丝不动，仿佛那衣裳自己会定住气。
可再往深里看，也就那幺回事。亲传的待遇比内门好些，内门比外门好些，谁手里有真东西还是要自己挣。
天璇峰后山，云雾掩着几处洞府，其中最深处那一间，门户紧闭。
一圈以金粉勾勒的聚灵阵正嗡嗡低鸣，将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进室内。
顾寒舟端坐中央，双目紧闭，正引气调息。整间石室最扎眼的，莫过于他身下那块仅容一人盘膝的青石圆板。幽青，沉润，厚重得几乎不像石，光落在上面不反，只是往里走了一层，便沉下去了——那是哪怕作为掌门亲传，也耗费了数百点宗门功勋、自极北玄冥深处采掘出的一截“万载青玄原玉”。
宗主亲自出手，将其磨成圆盘嵌在聚灵阵的正中心，哪怕只坐上去片刻，也能借着内蕴的万年地脉温养神魂，镇压一切心魔。
万里之上的清微峰顶。
田柳正龇牙咧嘴地撑着发软的膝盖，好不容易从那方横卧在万丈悬崖边的青石坪上爬了起来。
那整块巨石足有两丈见方，通体幽青。日头照上去，就没了声息，像泼出去的水全渗进了地底。
……
玉衡峰前殿，晨风习习。
数名这一届刚入门的同辈弟子正列成方阵，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木剑。
殿前负手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上品长老，戒尺在身后虚点，语重心长地训导：
“今日传你们的这套《截江分水式》，出自《两仪混元剑典》。那部剑典不是捡来的，也不是谁传下来的——是本门开宗老祖当年证得大道之时，一并悟出来的东西。剑典成于老祖之手，此后千年，只在本门血脉里流转。
原本的招法讲求两仪相生、浩瀚精微。可变化实在太过高深繁复，金丹期以下的神识无法参悟。强行演练只会气血逆流、经脉寸断！历代宗主这才痛下苦功，生生从中剔出这独一门‘断水’的刚猛特性，只求将这单一杀招练到极致……”
底下的弟子听得心头一震，随即都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擡手，比了个起手的姿势，比到一半就停住——那套招式看着四平八稳，可每到一个转折，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清微峰清冷的东厢房内。
田柳刚翻出一件粗糙的灰白备用法衣，心情不是很美丽的往身上套。余光瞥见那害得她真空行走的珍贵亲传弟子服，更是气得锤床。
怪了，正常练了一天本该酸得擡不起来的手臂，此刻活动起来竟毫无阻塞之感。头脑清亮得吓人，像有层厚重油垢被冷水兜头冲了个干干净净。
她扣着领扣，心血来潮地一个侧身跨步，握住了挂在墙壁上的玉白剑柄随手拔出，滑出水流一样畅快的破空声。
“嘶——”
剑尖划破空气，竟自然而然地拉出了一道圆融无滞的微弱气流。
田柳茫然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顺手好多，好似天生就该这幺练。
……
开阳峰下，庶务堂的铁栅栏前围满了人。
开阳峰主修杀伐剑道，门下一脉出了名的拮据。一名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带着暗沉剑痕的内门弟子接过那卷悬赏铁牌，他盯着牌上的任务细看，脸色越看越沉。直到目光落到末尾的赏格上，才慢慢缓下来，眉间的褶子一点点松开，嘴角也跟着松了。
那是去宗门禁林猎杀二阶双头妖蟒的凶险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断送道基。可他必须在小比前攒够这一百点贡献点，好去药王谷换一小瓷瓶的“淬骨灵露”，用以调理夜夜被修出的凛冽剑气撕扯得发痛的皮肉。
清微峰，后山那条终年被主人遗忘了的荒径尽头。
田柳跳进去过那一汪寒潭，正静静地泊在峭壁阴影里。
活水从极高的冰川裂隙无声注入，又自地脉深处缓缓渗出。极寒的冻气在水面上结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每一次细小的微波荡漾，都能激起肉眼可见的浓郁天地灵雾。
潭边一株被风霜冻得干瘪的古松树杈上，蹲着一只尾羽泛着微弱赤红的雪翎飞鸟。
它探着毛茸茸的脑袋，漆黑的豆豆眼里都是开了智的灵慧，盯着那汪泛着寒气、甚至隐隐残留着一丝纯阴冷香的水面。它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扑棱着翅膀数次想要俯冲下去啄一口灵液——哪怕只是沾上一滴，也足以抵得过它在这雪山里苦熬三十年的风刀霜剑。
可寒潭上方那道连凌霄朔自己都快忘了布下多久的太古残阵，只是极轻微地随风泛起了一线无形的空气波纹。
“啪”地一声脆响。
扑腾的雪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哀鸣一声被倒卷的气浪掀得凌空翻滚，连一缕散碎的潭面雾气都没能触碰到，只能怏怏地缩回冰冷的树枝上，眼巴巴地看着那汪足以让外界抢破头的宝液在山风中无声自流。
正殿里烧着香，烟气浮得很低，压在光里散不开。凌霄朔斜倚在一方通体漆黑辨不出花纹的宽大木榻上，雪白宽袍半散，姿态散漫得近乎倦怠。
他左手悬空托着一卷泛黄发脆的兽皮残卷。那是千百年前随手按死几尊大乘期魔修时顺来的破烂，不知在储物戒哪个积灰的角落里塞了多久，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早被名门正派焚毁的偏门秘术与上古宗门阴私。
他眼皮半垂着，修长的指节偶尔极慢地翻过一页，神情寡淡，像是富贵闲人在翻看茶余闲话。
而他的右手，却漫不经心地搭在屈起的膝头。
那只刚刚吓晕一把本命剑的罪魁祸首，翻着动了一下，不知从哪挑出了一枚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极品羊脂暖玉。玉质生得极润、极糯，天生吸纳地火温热，在幽暗的殿光下透出一层微红的薄光，触手甚至带着点活肉般的软腻。
玉石被两个指头松松地夹着。
大拇指的指腹带着薄硬的剑茧，极富韵律地在玉石圆润微凹的弧面上来回碾动。指尖时轻时重地按压下去，时不时顺着那一道天然凹陷的微狭细缝轻轻抠刮两下，再漫不经心地挑弄一番。
那力道慢条斯理，透着一股不自知的熟稔与挑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