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睛垂着，目光不锐利，甚至有点慵懒。
“我做新能源。风电、光伏，都做。”他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阎锡毓。”
“沐紫阳。”她伸手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恰好，不急不缓。
“沐紫阳。”他把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品味的意思，然后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开会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我看你刚才在记的东西，比台上讲的有意思。”
名片上印着“锡毓新能源集团董事长”，名字下面只有一行邮箱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多余的头衔。
沐紫阳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是空白的。
“背面不印东西？”
“印满了看着累。”阎锡毓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深，“你收着就行，不打也没关系。”
上午的会结束之后，小周拉着沐紫阳去吃饭。
餐厅里人很多，她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看见阎锡毓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旁边围了三四个人，看样子都是会上认识的。
他一边听旁边人说话，一边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盘子里的牛排，偶尔点一下头，不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沐紫阳收回目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第二天下午的分组交流，她做了一个关于区域气象数据异常检测的报告。讲完之后，提问环节，阎锡毓坐在后排，第一个举手。
“沐工，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修正模型，如果放到新能源功率预测的场景里，准确率大概会打几折？”
沐紫阳想了想：“要看时间颗粒度。如果是小时级的预测，打八折左右，如果做超短期，十五分钟级的，打折会更狠。”
阎锡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小声问了句什幺，阎锡毓回了两句，但目光始终落在沐紫阳的身上。
散会之后，小周有事先回了酒店。沐紫阳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翻手机，身后传来脚步声。
“沐工。”
她回过头，阎锡毓从玻璃门里走出来，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深藏青的衬衫镀了一层暖光。
“上午那个问题，其实我还没问完。”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投向街对面的梧桐树，“你的模型如果做商业转化，有没有兴趣？”
“商业转化？”
“对。”他侧过头看她，“你的思路很干净，不绕弯子，这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身上很少见。但说实话，太稳定的工作会让人随遇而安。你现在这个状态，有点浪费。”
她歪头反问，“阎总这是在挖我？”
“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又深了些，“不过挖你这件事，可以慢慢聊。你什幺时候想聊了，随时找我。”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晚上有安排吗？会议中心旁边有家馆子，做本地菜的，不对外开放，我带你去试试？”
沐紫阳把手机放进包里，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好啊。”
小馆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两张桌子，灯光昏黄而温暖。
阎锡毓点菜的时候没有问她“吃什幺”，而是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几道，然后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忌口？”
“没有。”
“那就这些。”
菜上得很快，味道确实好，沐紫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阎总平时都这幺……安排别人？”
“我一般不安排。”他端着杯子，晃了晃里面的酒液。
“今天是因为我看你不太像会主动说要吃什幺的人，所以我就代劳了。你要是觉得被冒犯了，下次你来点。”
沐紫阳没有接“下次”，她直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她开始进入状态。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眼神刻意放空，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演得还行，至少比预想的自然。
阎锡毓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喝多了？”
“没有。”她摇头，摇的幅度有点大，更像喝多的人，“我酒量挺好的。”
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要喝，手在杯壁上滑了一下，酒晃出来一点。
阎锡毓伸手，按住了她的杯口，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行了，别喝了。”
沐紫阳顺势擡起头看他，眼神迷蒙，嘴唇微张。
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一只装死的兔子，演技拙劣到可笑。
但阎锡毓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一点东西被点亮了，很慢，很轻，像一壶被文火慢慢煨热的水。
“沐紫阳......你这点酒量，骗谁呢。”
沐紫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撑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幺。
阎锡毓松开了按着她杯口的手，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行吧，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起身，绕到她那一边，把她扶起来。沐紫阳把身体的重心往他身上靠，他接住了，一只手揽在她腰后。
走到巷子口等车的时候，她靠在他肩头，额头抵着他的脖子。
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和陆止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陆止是冷的，像雨和铁；阎锡毓是暖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他的司机来了，阎锡毓扶她上车，自己也坐进去，报了酒店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路，沐紫阳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的手放在她肩头，没有乱动。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小姑娘。”他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有点宠又有点拿你没办法的语气，“演得不好，下次别演了。”
沐紫阳正要“醒”过来，下巴忽然被他捏住了，轻轻往上擡。
她睁开眼，他的脸很近，深褐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深沉。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说，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别人送到我嘴边的东西，我通常不吃。但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你自己送上来的，我不吃好像有点不给你面子。”
他低头吻了她。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
“回去吧。”他松开她的下巴，靠回座椅上，目光投向前方，“明天还有一天的会。”
车停在酒店门口，沐紫阳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阎锡毓没有下车。他降下车窗，看着她走进酒店大门。
她走到旋转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她，手肘搭在车窗上，夜色里那张脸轮廓模糊不清。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沐紫阳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拿着那张名片，名片已经被她装了一整天，边角有点软了。
阎锡毓的车在前面的路口停了一会儿，他靠在座椅上，抽了半支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气象局的，叫沐紫阳。”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阎锡毓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烟味。
“不干什幺，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他的声音里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