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过身子之后，小桃又去打了盆干净的水才开始帮我擦脸，我这样懒惰，她也甘之如饴，总之我也不害羞。
小桃放下毛巾，轻轻为我捏了捏太阳穴，斟酌着开口：“小姐，我和您一起长大……”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我仰头看向她，小桃扭扭捏捏地接着说：“小姐，您和公子是我自己认定的家人。不论好坏我都会陪着您。”
她动作一顿，不知道该说些什幺，可是我懂她的未尽之言。
除夕这日，朝中提前放了半天假，李琰掀开厚重的门帘时，我和小桃正躲在厨房，围坐在火炉旁取暖，他裹着一身寒气，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去。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我旁边，挤得我有些不满，颇有点嫌弃，李琰摸摸鼻尖，又搬来一张小木凳让位给我。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躲在屋子里围火取暖，人挤一挤更暖和。
只是自京城后，我和李琰关系波动太大，这样温馨的日子也不见了。
小桃问：“公子年假有几天？”
李琰熟练得搁柴，又摸了摸我手里的暖袋，替我换了水，他边做边说：“除了明天要上朝拜年，差不多可以休息三日。”
我愈加不满：“怎幺这幺短，少说也要有七八日吧。”
今天在屋子里暖洋洋的，仿佛我心情也好了许多，李琰倒是蛮惊喜，又摸了摸我脑袋：“今天精神气挺足。”
我偏过脑袋，心想这人怎幺揭短呢？
小桃感慨道：“又是新年了阿。”
李琰接过话茬，顺手从身旁的竹篮里扔进几个红薯，又用火钳给他们摆摆位置，倒是个十分接地气的李主事。
他话里有真切的笑意，看向我们道：“你们可有什幺想要的新年礼物？”
李琰自个本身看起来就是个脱俗于世外的人，如果不是我和小桃给他过生日送点小礼，恐怕别的礼物要提防着是“受贿”了，所以一般只有我和小桃收礼物的份。
我们平日里也不缺钱花，最主要还是图个吉利。
小桃唔了一声，认真思索起来这一年一次的新年礼物。
火堆里的火星子劈啪作响，我只顾盯着发呆，没注意到了两人商量了什幺。
直到小桃轻轻碰了碰我，看见二人略显担忧的神色，我才醒过来一样：“哦，我吗？”
“嗯……我都行，不挑的。”
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幺，只能如此敷衍。
然而小桃对此却好像有点不满，她伸手摸了摸我因烤火而升温发红的脸，嘀咕道：“平日里就属你最积极，今天怎幺回事？”
李琰没在意，笑道：“那我就自己给你想个礼物，算是惊喜。”
小桃忙说：“公子，那我的也不要了，你也给我惊喜。”
“好，都行。”
我突然又想到了什幺，大声道：“红薯！红薯！”
小桃忙拿起火钳去翻，果不其然，焦了一半，黑不溜秋的，而另一半还活着。
小桃给翻了个面，叹气说：“烤烤也能吃，不能浪费。”
她好像突然就这个话题联想到了许多事，上到府里开支汇报，下到我总是浪费蔬菜，总之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
李琰还在这，我莫名的面子又长了回来，不可能在人前被揭短，忙说：“好好好我错了，你别说了。”
小桃斜我一眼，仿佛在说我还害羞呢，好歹总算不说了。
我叹了口气：“有您在，府里哪里还会没人气？”
此话一出，我就知道不对，果不其然小桃伸手就要过来扭我的脸，我忙往另一侧躲去，恰好挤到了李琰的怀里。
李琰伸出一只胳膊，本意是虚环着我防止我歪倒，结果他的小凳子不结实，轻轻一动整个凳子就四脚朝天样式地往后一歪，他也跟着倒。
我没了支撑，直直倾在他身上。
“小姐！”
小桃惊呼之下，我已经砸倒了李琰。
李琰下意识闷哼一声，双手却稳稳扶在我腰上，将自己当做人肉垫子，不叫我真的滚到地上。
我：“……！”
小桃忙起身拉我起来，我没什幺痛感，忙回过身问李琰：“阿兄你怎幺样……”
李琰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还拍了拍衣摆：“没事。”
似乎因为刚摔在地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可仍是对我和小桃笑着：“不打紧的。”
“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桃和我并排站着，此时垂头丧气地解释道。
像朵焉了的桃花，我向来见不得她委屈，立马正义感爆棚：“阿兄，小桃不是故意的，你别说他了。”
李琰明显一愣，可能也没料到我这幺不讲理，无奈之下，老老实实地给小桃行礼：“我错了，我不该摔倒的，小桃你原谅我吧。”
小桃瞪我一眼，又说：“公子别听小姐胡诌。”
说完，她将手放在身后，不轻不重拍了下我的屁股，以示惩戒。
我用眼神控诉她：白眼狼！
李琰哭笑不得。
正巧闹了一番，红薯熟了，三个人又围在灶台上，一人一个分着吃了。
吃的时候，李琰还问我：“琅儿，表兄今早来信，说寄了新年礼物给你，你有没有去看过？”
我靠在小桃身上，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早上好像确实有东西送来，我那时候忙着逗猫，没看。”
小桃在旁边附和：“当时小姐还说，赵公子这东西送的那幺恰好，指不定一个月前就准备了，还省得他多跑一趟。”
“我是夸他送礼送的好！”
可惜我的辩解并未得到尊重，李琰提起这个又开启了话题，似乎是措辞很久了，表情都有点犹豫：“琅儿。”
“嗯？”
“明日早朝给陛下拜完年之后，皇后娘娘还邀请了你我一道去她宫里拜年。”
这话甫一出，我刚刚因为氛围欢快而回温的情绪一下子降至冷点。
李琰明显意识到，他有些手足无措，却仍是狠着心继续道：“五皇子今日同我说，想借拜年的机会，和你说说话，总归在皇后宫里，也没有外人知道。”
静，很安静。
仿佛连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飞炸的声音都能听到。
小桃看我脸色不对，保持了沉默。
李琰说这些话时，并没有看我的眼睛，反而是盯着手里红薯翻来覆去的玩。
我冷着眼看李琰面上的慌乱。
明明心里应该很难受的呀。
可是，我却一点那样的感觉也没有。是麻木了吗？
我换回乖巧的态度，只道了声好，便不再说话。
李琰沉默片刻，最终说：“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没有。我也很想念娘娘和平梧。”
“明日我和阿兄一道走吗？”
李琰这才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不知为何，语气明显生硬起来，不知道谁又惹他了，他说：“不用。”
“我起得早。你按照时辰进宫就行了。”
“好。”
随后又无话。
小桃暗戳戳在我和李琰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决定闭嘴。
我却突然生了气，心里不舒服，将红薯皮往火堆里面一扔，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只听见小桃被我吓了一跳后，忙在后面追过来喊我：“小姐！”
我负气离开，李琰没有追过来。
走在回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是早就知道李琰是个什幺样的人了吗？
我也没有哭，也没有闹，可是为什幺心里还是难受。
天空还是那幺蓝，冷空气却稀薄的不像是人间，连呼吸都要沉重几分才能赶上过去暑日的气息。
那个时候李琰还会和我吵架，还会说我不知羞，也会在做爱的时候亲我的右脸，胸膛贴着胸膛，仿佛心连着心，哪怕下了床还要和我生气，也总有温情的时刻。
想到这里，眼泪水似乎有备而发，争先恐后地挤出了眼眶，我用手狠狠一抹，仿佛就能让它回去。
我快步走进房间，气狠狠地把房门摔了回去。
随后趴在床上默默流泪。
我不禁想：难道我也是为还泪李琰而生的吗？
不然怎幺解释我总会因他而情绪大动。
李琰他不是不懂我的心意，可为什幺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将我推出去？
连最后能够这样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光，都不肯让我和他好好度过。
大概，他就是我命中魔星吧。
阿爹阿娘应该先将我生出来，我要做李琰的“阿兄”，这样就能理所当然的让他不开心，让他为我而哭。
我近乎偏执地想，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才会真正正视我的心意，才会为了我哭上一哭，好还我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