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想起一个人，不由得看了馆长一眼。
说起来，馆里分明就有一位博学多识的人物。
馆长怎么舍近求远，偏把自己请来了？
「冕下，我倒知道有个人，或许能解答您的疑惑。」
「哦？」
「此人就在中央图书馆古籍室任职，名叫苏菲。」
教授说道：
「她虽然没有教授头衔，魔法阶位也未必有多高，但论起古代魔法典籍的学识，学院里恐怕少有人能及。」
「我研究精神系魔法已有一百二十余年。可说来惭愧，有些问题研究了许久，最后竟是一位馆员替我解开的。」
他笑了笑。
「我最初认识她，还是因为一份古代残卷。」
「当时我正在研究其中一段梦境术式，发现几处文字残缺，便带着抄本来到古籍室咨询台，询问有没有其他版本可以参照。」
「恰好是她当值。」
「我原以为她只是熟悉馆藏，谁知她看了一眼，便指出了残卷的年代、流派，还发现了几处抄录错误。」
「她又让我参照另一部古代典籍。我回去一查，果然解开了困扰许久的疑问。」
「从那以后，每逢遇到难懂的古代文献，我总喜欢来向她请教。」
露西在一旁连连点头。
教授说得太对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与其说她是一名馆员，不如说她本人就是一座活着的图书馆。」
露西恨不得鼓起掌来。
苏菲姐就是这么厉害！
莱昂纳斯听得颇有兴趣。
让一位研究精神系魔法一百二十余年的教授如此推崇，想必确有过人之处。
只是，这样的人才，怎么会一直留在古籍室担任普通馆员？
他转向馆长。
「既然如此，不妨请这位苏菲女士过来，一起交流。」
馆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教授，又看了看莱昂纳斯。
「冕下，实在不巧……苏菲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位同事，她今日身体不适，已经请了病假。」
「原来如此……」
莱昂纳斯略感遗憾。
馆长连忙说道：
「若冕下需要，等她病愈之后，我可以请她整理相关资料，呈送给您。」
「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莱昂纳斯正要继续说话，一旁的露西忽然鼓起勇气。
「冕下……」
众人转头看向她。
「其实……可以请苏菲姐与您通信。」
馆长心里猛地一跳。
通信？！
让一名普通馆员与九圣首席通信？
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莱昂纳斯问道：
「通信？」
「是的。」
露西连忙解释：
「以前有不少学生，毕业后去了别的地方，遇到不明白的问题，还是会写信回来请教苏菲姐。」
「只要是认真讨论学问，她都会回信。有时遇到复杂的问题，还会专门查阅资料，整理好以后再寄回去。」
说起苏菲，露西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所以，如果冕下愿意，也可以请苏菲姐与您通信。」
「我想，她一定很乐意与您讨论学问。」
馆长听得心惊肉跳。
露西啊露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可圣者冕下似乎并不介意。
他只好补充道：
「冕下，苏菲确实一向认真对待学术来信。」
莱昂纳斯微微颔首。
这位苏菲女士倒是个有趣的人。
没有显赫的头衔，却有着令教授赞叹的学识；身居古籍室，仍愿意花时间为远方的学生答疑。
他向来欣赏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等她身体好些了，便替我转达一下吧。」
「遵命，冕下。」
馆长恭敬地应下。
露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总算帮上忙了。
莱昂纳斯收好笔记，正准备离开古籍室，一名圣殿骑士忽然上前禀报：
「冕下，调查官求见。您上午吩咐查阅的卷宗已经送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轻调查官快步走入，恭敬行礼。
「冕下，十七年前那桩案件的卷宗已经调出。另外，属下还发现了一些疑点。」
莱昂纳斯接过卷宗。
死者名叫埃德蒙·维尔纳，生前是极昼学院的一名历史学教授。
十七年前，哈罗德举报他公开同情幽冥神教信徒，质疑教廷对异端的处置方式。埃德蒙因此入狱，被剥夺公民权利。
三个月后，哈罗德再次举报，指控他勾结幽冥神教、参与谋逆。
最终，埃德蒙被判处绞刑，在学院公开处死。
莱昂纳斯翻过一页。
「证据呢？」
「三名证人的供词，以及几封据称由埃德蒙亲笔书写的信件。」
「信件经过鉴定了吗？」
「鉴定记录已经遗失。」
「证人呢？」
「两人与哈罗德关系密切，另一人是被关押的幽冥神教信徒，作证后不久便获准减刑。」
莱昂纳斯擡起头。
「还有呢？」
「埃德蒙曾与哈罗德竞争教授席位，双方素有嫌隙。埃德蒙入狱后，他负责的研究项目便转交给了哈罗德。」
调查官顿了顿。
「至于所谓谋逆，卷宗中没有具体的行动计划、组织名单，也没有发现资金往来的记录。」
莱昂纳斯的脸色渐渐沈了下来。
「这样的证据，也能判处死刑？」
调查官低下头。
「属下不敢妄言。不过，当年的宗教法庭确实认定证据确凿。」
「被告认罪了吗？」
「没有。不仅没有，他还留下了一份申诉书。」
调查官递上一页血迹斑斑的纸张。
莱昂纳斯接过，低头阅读。
申诉书上，埃德蒙承认自己曾公开批评教廷，认为不该仅仅因为信仰不同，就将那些普通信徒投入监狱。
但他坚决否认勾结幽冥神教，更不曾参与任何叛乱。
纸张的最后，他恳请法庭重新审查证据。
倘若确实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至少允许他保留上诉的权利。
莱昂纳斯看了许久。
「后来呢？」
「申诉被驳回了。」
「为什么？」
「法庭认为证据确凿，无须复审。」
莱昂纳斯没有说话。
他重新翻开判决书。
勾结异端，谋逆叛乱。
证据确凿，依法处死。
寥寥数语，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可卷宗中现存的证据，却远远称不上无懈可击。
证人的立场、信件的真伪，以及当年的审讯程序，都存在不少疑点。
这些疑点究竟是记录缺失造成的，还是当年的审判本就存在问题，尚需进一步查证。
但无论如何，仅凭眼前这些材料，他实在看不出当年的法庭何以如此笃定，甚至连重新审查的机会都不肯给予。
更何况，埃德蒙最初因公开同情幽冥神教信徒而入狱，后来又被追加谋逆罪名。两项指控的界限、证据和审理程序，竟都经不起细查。
倘若法庭只凭几份有疑点的证词，便能把批评教廷的人定为叛逆，那么再严厉的刑律，也防不住有人借机栽赃。
莱昂纳斯并非不知道法律可能被人利用。
执掌帝国多年，他见过的贪官污吏、徇私枉法之徒不知凡几，也从不认为自己制定的法令能够杜绝一切不公。
可他没想到，问题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哈罗德不过是极昼学院一名普通的魔导师，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多少政治权势。
这样一个人，竟然可能仅凭几份证词、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件，便将一名与自己有私怨的同僚送上了绞刑架。
当然，眼下还不能断定埃德蒙确实遭到了构陷。
但如果事情属实，那么当年的调查人员、审讯官乃至宗教法庭，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哈罗德尚且如此，那些掌握着更大权力的人呢？
莱昂纳斯不禁想起索菲亚曾经满脸不屑地对他说：
「你怎么当太上皇的？国家里尽是人渣和垃圾。」
他当时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她的抱怨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这究竟只是哈罗德一人的恶行，还是现行审查与复核程序给了他可乘之机？
莱昂纳斯的目光落回那份判决书。
真正令他在意的，还不止这些。
如果哈罗德确实构陷了埃德蒙，那么他利用的，恰恰是教廷现行的宗教刑律。
这些法令原本是为了惩治罪恶、维护秩序；问题在于，证据审查和申诉复核一旦形同虚设，法令就可能被人拿来排除异己、谋害仇敌。
他要查清的，不只是埃德蒙究竟有没有被冤杀，更是哪些程序出了漏洞，才使一份存在诸多疑点的判决得以执行。
莱昂纳斯望着手中的申诉书。
倘若当年判处的是监禁，至少还有重新审理的机会。
可埃德蒙已经死了。即便今日查明真相，又能如何？
他缓缓合上卷宗。
「继续查。」
「遵命，冕下。」
「当年的证人、法官和审讯人员，凡是还能找到的，都重新调查。尤其是那几封信，务必查清来源。」
莱昂纳斯顿了顿。
「另外，也查清当年是否还有其他证据。若确实存在构陷，自然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若原判并无不当，也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
「是！」
「另外，把近三十年来涉及异端、谋逆等罪名的死刑案件整理出来，重点筛查证据不足、程序异常，以及曾经提出申诉的案件。」
调查官微微一怔。
近三十年的死刑案件？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
「冕下，您的意思是……」
「有些人确实罪无可恕。但有些人，未必非死不可。」
莱昂纳斯语气平静。
「监禁至少还有纠正判决的余地。人若是死了，纵然日后查明冤情，又该如何偿还？」
调查官肃然应下。
「遵命！」
「先把目录整理出来，具体的复核办法，我回去之后再作安排。」
莱昂纳斯又问：
「哈罗德历年的投诉记录呢？」
「已经找到一部分，学院方面还在整理。」
「全部送来，不许擅自筛选。」
「是！」
调查官正准备告退，莱昂纳斯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布朗，冕下。」
莱昂纳斯微微颔首。
「这次查得不错。回去准备一下，下午随我返回白垣帝京。」
调查官一愣。
「冕下？」
「往后就在我身边办事。」
年轻调查官喜出望外，连忙行礼。
「多谢冕下！」
待他离开，莱昂纳斯重新拿起那份判决书。
若不是索菲亚对哈罗德施加了诅咒，这桩尘封十七年的旧案恐怕还不会被人发现。
说来讽刺。
一个因同情幽冥神教信徒而被处死的人，最终竟是因为幽冥神教的圣女，才有了重新调查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