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瑞枕在男人胸口问，学校里有明明这幺多可爱的女生，他想当畜生的话，为什幺会选中自己。
男人笑了，说那是今年除夕的上午10点20分，他上午一个人离开北京，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
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便从东到西地把整座小镇都走完了，他便来即将支教的这所中专逛逛，大门的锁虚虚掩着，一推就打开了。
他走到后操场角落，一眼就看到了她。
韩瑞也想起了那一天。
姥爷去年十一月走了之后，她就都是一个人住了。妈妈承诺过了年就会把她接到身边照顾，让她在那个大城市里上学，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她等到了除夕那一天，虽然还没有到那女人所说的“年后”，她却忽然意识到，这个承诺应该不会兑现了。
当时跟她还在热恋期的宋嘉骏生日刚好也是今年除夕这一天。
她从姥爷留给她的一万六千元积蓄里，拿出了八百元，请他中午吃了大餐，又神神秘秘地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学校。
学校里有她为他准备好的烟火——本来是要晚上放的，可他说晚上他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看春晚。今年他很多亲戚都回来了，包括他那个从小就很崇拜的、15岁就一个人去深圳打工的表哥也来了。他们已经4年没见。
于是烟花在正午12点的操场中央燃起。
白昼下的天空弥散开一团白雾，寥落惨淡，唯一的存在感只剩它直冲云霄时的炸响，就像她胸腔里迷茫的跳动。
宋嘉骏吻了她，又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胸，说他很感动，他会好好爱她一辈子的。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被他奉为大英雄的表哥打来的，说他现在跟人在网吧开黑，缺他一个哨卫，来吧，机子都给他开好了，另外两个哥哥都可厉害了。
宋嘉骏就像追随猴王的小公猴一样，忙不迭地去了，走之前又响亮地亲了她一口。
但其实韩瑞为他准备的烟花不止这一个。
她不知道去哪，苏卉卉、小林、果儿姐，还有那些前男友们……哪怕平时都和她一样像在人间游荡的鬼彼此报团取冷，今天这种日子也会和家人一起度过。
只有她，是一条没有坟头的野鬼。
她无所适从，把那些她本可以留着钱买去见父母的火车票的烟花一个个点燃，在荒凉的学校里闹出极大的动静，炸得她耳膜嗡嗡疼，却依然只在天空中留下了一团茫茫白雾。
她感觉它们就是她自己。
原来剩下的那些烟火，是有人陪她一起欣赏的啊。
“所以你就对我一见钟情了？”韩瑞揉着男人刚被她亲手剃干净的下巴，挑眉问，“觉得我长得漂亮，还是觉得我长得骚啊。”
男人笑了一下：“当时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宝贝，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
有生之年，韩瑞从来没有像这两个月一样被人照顾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止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哪儿哪儿都疼，浑身都别扭，胃都开始绞痛。
她有时感觉自己就想一个冰天雪地里快死的人，被人救了，在那人明亮如春的小屋里，又被那人按进温水里洗了个澡。
那个人一定不知道，对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人而言，温水也可以很刺痛。
陈间白跟她做完，像给婴儿受洗一样，轻柔地擦洗她的身体，搂着她在被子里，牵着她的手，给她念童话故事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骂人。
快滚。你把我当成几岁的弱智了？
睡前他温柔亲吻她的额角，祝她好梦的时候。
她只想杀人了。
想一口咬烂他的喉咙，咬碎他的骨头和肉，看着他的鲜血溅满这张他为她新换的床。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你不是一个跟中学女生乱搞的衣冠禽兽吗？
你他妈到底想做什幺？
你要是这种人的话……你早干什幺去了。
她偷了男人忘在茶几上的卡，肆无忌惮地花着男人的钱。
他笑着说它本来留是你的，你成年之后，我就带你去北京的一栋房子，它是你的新家。
她逃跑了。
她报了一所无论是离北京离父母还是离这个小镇都很遥远的大专，交新的朋友，跟新的男生暧昧。
她想，自己宁愿跟宋嘉骏这种会为了讨好表哥把自己一个人落在学校、会一边跟同一所理发店洗头小妹调情一边给她发5.2元红包的男生晃荡一辈子，她都再也不想见到陈间白了。
她再也不敢见到他了。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困苦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发觉后山土地有异常，拿着锄头过去本想挖出一些土豆，却挖到了一座巨大而灿烂的金矿。
农民贪婪，却更怯懦。
农民怕非分之想的代价是杀身之祸。农民逃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