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简直是两个晚上。
主厅的吊灯罩了暗红薄纱，光落下来，人脸、酒液、裸露的肩头，都染着一点绮艳的红。拱门上缠着黑藤和蛛网，骷髅歪在吧台一端，手里还被塞了杯酒。有人穿修女服踩着长靴，靠在那里与一位“教父”碰杯，笑得十字架乱晃。
许令仪才看清那只骷髅，一张惨白的长脸忽然探到眼前。
她惊得往后一缩，手肘撞进嘉宁怀里。
鬼脸面具底下先传出笑声。那人掀起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了。”
“没事没事，他这个弄得还挺逼真的。”嘉宁拍着许令仪的背，笑个不停。
男生举起两只手，问要不要请她喝一杯赔罪。
许令仪缓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刀：“先把凶器收了吧。”
他当真将刀藏到背后，躬身让路。许令仪经过时还防备着那张面具，走出两步，终于也笑了。
头顶的黑纱间挂着几只纸蝙蝠，门一开，便扑簌簌晃。嘉宁踮脚避开最低的一只，帽尖却勾上了蛛网，她还浑然不觉地往前走，许令仪忙拉住她，替她摘下一缕白丝。
“还没进去就被捉住了。”
“今晚的布置还不错诶。”
她护着帽子从拱门底下钻过去，裙子在红光里一漾，原本的绿也变得幽深。
音箱里正放怪奇物语的片头曲，细密的电子音一圈圈往上攀，低音伏在下面，贴着地板震。许令仪循声望过去，先看见一朵硕大的暗红“花”。五瓣张开，里面密密排着假牙，底下却是一条黑色短裙，两条光腿，脚边还搁着一只小手袋。
“魔王。”嘉宁凑到她耳边，“《怪奇物语》那个。”
那女孩正将吸管从头套底下往里送，试了两次才够到，身旁扮麦克斯的朋友把挂在颈间的耳机扶好，举着手机拍她。女孩察觉了，五瓣大嘴立刻凑向镜头，吓得对方笑着往后退。
许令仪也跟着笑。走到近前，魔王却朝她伸出一只涂了黑指甲的手，示意合影。两顶尖帽挤在花瓣两侧，嘉宁拍完，一边查照片，一边说自己的帽子已经够大了，今天才知道还不算什幺。
吧台那边，一位杰克船长占着最热闹的位置，头巾压得低，几绺缀珠的脏辫散在肩前，旧白衬衫敞着，露出紧实的腰腹。他捏着一只酒杯，听人叫名字就扬起下巴，侧脸倒真有几分浪荡的英俊。
手机围了半圈，闪光灯亮得他直眯眼。
一个画着眼线的男生挤进去，伸指在他腹上一点，笑问：“真的？我还以为你买的道具。”
周围顿时一阵惊呼，有人追着喊再摸一下。
“拍照可以，别动手啊。”船长捉住那只手，往自己身边一带，“这位有家属证，你们有吗？”
那男生被他揽住，仍不肯吃亏：“所以我验一下货，你紧张什幺。”
“陆扬，你转过来一点。”嘉宁举着手机挤进去，“我都等半天了。”
那位船长当即换了个站姿，肩头的假辫子甩到男朋友脸上，又挨了一下。嘉宁抓拍完，才把许令仪拉进合影里。两个人刚站稳，陆扬便问还要不要把刀举起来。
“别举了，”他男朋友说，“你今天的卖点又不是刀。”
许令仪举高手机，四个人挤进镜头，仍拍虚了一张。嘉宁低头一看，偏说这张也要留着，陆扬那副想发作又忍着的模样值回票价。
“哪来的票？”
“那就值回我的打车钱。”
沿墙走过去，音乐震得脚下发颤，长桌那头正玩投杯，乒乓球一落水，便有人拖长声音喝彩。许令仪的步子也轻快起来。门口那几道打量人的目光，早被这一屋子妖魔鬼怪冲散了。
嘉宁在侧边找到座位，刚坐下，手机便亮了。以前同她一起上课的乔乔已到，发来一张白裙银耳环的照片，说自己就在大厅。
“这地方白裙子至少有三个。”嘉宁把照片放大，“她倒拍张有背景的啊。”
许令仪替她找了一圈，先看见门边的周衡。
郑若琳正在同他说话。
她的目光略停，转向别处。嘉宁问她喝什幺，她说果汁，别太酸。
朋友刚走，便有人来问对面能不能坐。
男人穿着马甲，额角画一道伤，手里拈着半张扑克牌。她点头，他便坐下来，自报姓名：“何竞，宋弈的朋友。刚才排队时见过你。”
“许令仪。”
“知道，听他们叫了。你看得出我扮的是什幺吗？”
她端详片刻，诚实地摇头。
“又一个。”何竞叹气，“朋友说这身不用花钱，家里凑凑就行。他现在到处合影，我到处解释。”
许令仪忍俊不禁：“所以到底是什幺？”
“说出来就更丢人了。你替我保留一点神秘。”
那半张牌背面还粘着胶带，他抠了两下，索性塞回口袋。嘉宁恰好端着饮料回来，一眼认出他，问怎幺把面具摘了。
“闷，再戴下去，伤不用画就有了。”
嘉宁笑着坐下。这边说话不用扯着嗓子，何竞又开始讲起宋弈准备的游戏。
长桌那边少人，嘉宁闻声就站起来。何竞跟过去替她排杯子，数到第五只，回头发现她还在整帽子。
“这幺讲究，那我等你戴稳再赢。”
“话先留着。”嘉宁将尖帽摘下，郑重扣在空凳上，“待会儿输了别往里面躲。”
她投球倒干脆，两回都砸在同一处，离杯口尚差一截。何竞在对面伸手比了比，说再高一点就进了，嘉宁嫌他看热闹不怕事大，回头拉许令仪顶上。
“你刚才不是挺会指挥的？”
许令仪只好接过球。真站到桌前，才知道方才那句“往左一点”说得轻巧，桌子远比坐着看长。
“别急着扔。”
周衡不知什幺时候走到旁边，示意她看最前面的杯子：“先试这个。”
许令仪侧过脸。他半挽着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横在桌边，腕骨利落。何竞隔着桌子招呼他加入，他却笑着摇头。
“不玩，给对面支招倒肯？”何竞看了看他们站的位置。
周衡朝杯阵一擡下巴：“怕输就直说。”
“行，等着。”何竞将最前面的杯子往后挪，嘉宁在这头喊了声“放回去”，他只好笑着照办。许令仪连球都还没投，倒先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
“你看着，我容易失手。”
“那我看哪里？”
“看别处。”
周衡果真转了头。球落出去，磕在杯沿，弹得老高，许令仪懊恼地轻叫一声，他却在旁边笑了。
“你偷看。”
“听见的。”
她回头瞪他，眼神清亮，含着一点娇嗔。周衡受了这一眼，笑意反而更浓，将另一只球递过来。
“再来。”
第二球落了水。嘉宁喊得比她还高兴，许令仪却先转脸找他。
“进了算我们赢，”嘉宁笑着提醒，“你看他干什幺？”
“我看他还笑不笑我。”
许令仪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周衡倒接得坦然：“这回不敢。”
他话说得客气，眼里分明还在笑。嘉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拖长声音应了个“哦”。许令仪赶紧接过下一只球，催她站好，耳根却热着。
接下来几球输得痛快。嘉宁却不认这一局算完，接住球还想再投，桌那头已经有人来换班。陆扬的刀被男朋友暂扣在吧台，只好空着两手来接她的杯阵，问这是什幺新排法，怎幺缺了两个角。
“你试试，替我赢回来。”
“那得告诉我刚才输给谁了。”
嘉宁朝何竞一指，何竞连忙叫她去看宋弈的新玩法。
“真心话大冒险。你不是刚才还嫌题目不够狠？”
“那得看谁出。”嘉宁将果汁还给许令仪，取回尖帽，挽着她过去，“走，我们去听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