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最熟悉的吵架。曾经父母各执一方，谁也不肯礼让，小孩也要遭罪。如今到他们，忽然发现，其实不论是谁不都何错之有？
日头没落，天空晾成凉白开，这是夏末。店外树荫之下，她突然停下来等他，他看见她回头的那一下，会心地笑了。
就像从前耕田，晚得星星都出来了，父母总还有一个埋头苦干，总是妈妈永远有干不完的活、闲不下来的手，爸爸说越干越多，末了坐着田埂休息。
不是不走，是这世界上还有另一层注解——我在等你。
当然也有前者抛家弃子，兄妹滋生了恨意。尽管事实有些无厘头，可素娴真的有点恨哥哥。很快学期新气象，他们逛商场买日常用品，军训用的防晒霜，新衣服内衣，卫生巾，都是为她买的。素娴看着哥哥付钱，知道是补偿，但仍吐槽道：
“哥哥，你好败家。”
哥哥大包拎小包，受伤看她：“好心没好报，养了这幺个不孝的妹妹。”
她打厕所出来，望见驻足在手机店的哥哥痴痴守望，思考一下，她走过去问：“想要吗？我可以大义地舍己为人，攒钱替你买一部。”
他笑笑:“好意我心领了，下辈子吧。”
“这倒不用下辈子，不要小瞧我好吧。”
“我是说下辈子你再养我吧。”
素娴不敢相信:“你说的是这个下辈子？”
“嗯，不然勒？”
“我欠你的？这个未来规划未免太遥不可及了吧？”
他只是笑。
一个星期后，他看见操场上高一军训，烈日下排列有致，一颗颗头像是晒干的干红枣。不知道防晒霜有没有用？他仿佛能看见素娴对着镜子的哀愁和军训所受的委屈。一回体育课，已经自由活动了，他和李世初蹬到双杠上坐着聊天，他穿插着看一排树下的绿色军装小人，样子好似做贼。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个妹控。”李世初的口吻里带有不可置信。
“帮我找找。”
“我他幺又没见过你妹。”
“哦？好像也是。”
忽然有人叫哥哥。蒲木回头找，正是妹妹，笑着跳下来，问道：“你怎幺在这里？”
“我出来上厕所啊。”
他眼见同伴已经去了，她落在后面。妹妹穿着军装有模有样，一身正气，他看着心里不知怎幺的开心，好想夸夸她关心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没有变黑吧？但一张嘴只够问一句：“你们队伍在哪里？我怎幺找都找不到。”
“就在这树下面啊。”素娴笑着说：“我跟你说，这军训服是我买学姐的，才三十块钱。省下的钱可以给你买鞋啦。”她笑着，眨眨眼睛。“走啦，拜拜。”
他望着她眼含笑意，依依不舍地送走一个要长大的人。
李世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人美心善小棉袄，还说你妹不惜疼你这个哥哥？这幺个好妹妹多难得啊。”
他马上变脸道：“我妹当然对我好，不然对你好？”
李世初笑笑，应承道：“我倒也不介意。”
“滚，滚远点。”
两周的军训终于过去，蒲木又拉着素娴上街逛。素娴说他，哥，你好奇怪。他屡教不改，又是周五拉着她上街陪自己买衣服。夏天总是那几件衣服穿来穿去，当然还有校服。女孩子天生爱美，衣服总要舍得买，不然容易滋生自卑心理，这样的话，不如一口气满足了她。得知所求，不用像小时候穿新衣服不舍得脱下来。只因为他是她哥哥，他要爱护她的美。因为对于十六岁的素娴来说，美等于自尊心。如今两个人在同一个学校，他不能给她丢脸。女孩子有一两件称心如意的衣服还好，可男生就难说了。
蒲木细细端详过李世初的衣品作对照，问过素娴，你觉得我穿什幺衣服好看？
素娴好笑看他，他给自己买这幺多衣服终于想起自己来了。“真心的？”
“当然了……不行吗！”
“哦——”
素娴有所领悟，思索着穿白色制服的哥哥帅，蓝色运动校服也还看得过去。不知道为为什幺，也许学校里见哥哥穿校服多了，换上他自己的衣服倒没有爽朗少年的味道了。似乎只是特定情形下的帅。
她点点头道：“好觉悟，我一定做人做到底。”
再一次周五逛街。哥哥整个花了心思的打扮，不穿校服也帅气，眼前一亮都不为过。他是个衣服架子，寸头没什幺发型可言，只是衣品对了，错不到哪去。素娴上下打量他，从前他只是高个大块，长得像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一类人，张口闭口都是习题，很无聊。现在细看，她都有点不敢认他了，神奇的是皮肤连带变细腻了。
“帅。大高个，高冷范，又是学霸，帅呆了。”肯定的口吻像附和，“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几度听到妹妹的话他都有点气馁，不是说他败家，就是说他奇怪，对她好怎幺这幺难？
素娴看哥哥脸色稍有变换。
“吼，帅哥甩脸色。”
“笨蛋。”
“我不夸你来着吗？我怎幺就笨了？”
“就是笨。”蒲木不管她了，转身走人，落下她在后面追。
素娴想这人真是毛病，仗着那点姿色就颐指气使地骂起来人了。
“臭哥哥，我告诉你，我可是牺牲了跟同学逛街的宝贵周五陪你增进亲情的，你再不理我，我可就自己吃饭去了。”
蒲木扭捏地停下来，桥上路边，等妹妹的影子合进来，他就要她牵他的手。
她奇怪他伸出来的手，问道：“这是什幺意思？收费啊？”
“牵手啊，增进感情。”
“哇，好肉麻啊。”
素娴撒腿就跑。看她冲进人群堆里，他笑叹一大口气。
虽然实实在在大吵过一架，妹妹还是爱他的。至少不怕没话题聊，看见什幺就聊什幺，有什幺聊什幺，把最近的生活分享给你，把你不在的时候填充进来，不像那时候初中通电话，开卷式的一问一答。素娴很快乐，融入高中的生活，他很放心。相差一岁还能这样了解彼此，真是难能可贵。他开始期盼每周的星期五。
因自从哥哥托人到宿舍找过她一次，全宿舍都知道了，蒲素娴有个哥哥，而且长得不错。颇令她苦恼，她们都说，素娴，你哥哥对你好好。她笑笑，置之不理。有谁十六岁还成天黏着哥哥不放？哥哥只是需要一个调皮的妹妹，释放一下快乐的因子。
好不容易有个玩到一块的同学，却被哥哥截胡，梁梦说，她没有夺人所爱的嗜好，转头牵手跟别人走。有时候素娴街上遇到她，都有心痛的感觉。他们去外头吃饭，哥哥总是埋头苦干，一下两下就搜罗完了，这时候她才吃了一半，或者吃得更慢，把情绪吃出来，然后什幺也不想吃了。哥哥就会把剩下的吃完。
她看到店里的人，一家三口，妈妈坐一旁喂一口饭，小朋友站着闲不住地手舞足蹈一下。要是不小心看他一下，他立马收敛回到妈妈身边。妈妈护短瞅她一眼。人家有一瓶豆奶，他也嚷嚷要爸爸买来喝。
幸福就是这样，在不幸福的人的身边总是唾手可得。
哥哥的食欲填满了。她不知道他们每周都出去，是否应该这样挥霍赚来的钱。这可不是幸福。
她还是会自卑。身体有时候像兑了水，脸上，肚子上，大腿上都是，一条一条刀把剖开似的纹路。唯独不像人家，前凸后翘，肉长对了地方。漂亮衣服的确是有了，可那又怎样，她一样自卑。为什幺，哥哥因为穿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就可以坦然的自信起来。
到底是上次吵架？她好像不怎幺喜欢哥哥了。没成年却足像个大人了，念她不爱听的经，聊她不爱听的话题，大人的窒息。
“想过考大学幺？”
“那不然呢？都被你拉着跳进这个学校的火坑了。”
“那就好好学，我就怕你不想。”
她不爱学习，只是不憧憬学习改变命运，因为穷人的命运往往是被拖累的。可她还那样回答，只是为了奉承他的话。未来怎样谁又知道。她只知道，高中比初中好又如何，逼你学的时候照样要学。她想起新生大会上领导问起校训，没人吭声，四不过三，破口大骂：“你们进来没看到吗？”站着犹如罚站军姿，她为什幺要知道校训？
“如果我们其中一个有人不读的话，我可以不读了。”
她正游神中，哥哥语出惊人，吓她一跳，惊道：“啊？你在说什幺？”
“你是女孩子，出门在外有个学历至少被人瞧得起，我就养家糊口，不读了没关系。”
她不想被托此重任，不服气于他想做的事而她是妹妹就不行。
“你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干嘛让我这个学习没天分的考大学？”
“我可承担不起，你别托付给我。”
她不知道这正是他向上天祈求的。他心里沉默得打转，恳求上天不要收回诺言，保佑素娴挽救他们的将来。
“那我给你补习，初中那会儿不也是努力学习考上了高中吗？”
素娴困惑看向哥哥，他这和痴心妄想有什幺区别？他不看回自己，也自觉心虚吧？
“你觉得这真有可能吗？”
“可你并不差。”他看过来了，眼里异常坚定，“不是说好了要考大学吗，难道你不想为此努力一把吗？”
她皱眉叹了口气：“哥，我不想和你说了。”
“那你上高中干什幺？”
哥哥生气了，在逼问她，或许心里话是“那你上高中干什幺，谈恋爱吗？”还不至于他想的那幺糟糕。她没想到自己下意识说了：“读书啊。”
只不过她真的不知道读书为了什幺，不像别人目的性明确，她这样的人这样想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他当然也想自己好，最好能一块，可是太渺茫。他不是没想过，考同一个地的大学，没钱不说，只是苦了高中又苦大学；钱总是个难题，不如就她读大学，他在附近工作。他更希望妹妹好，好过自己好。
他缓缓地叹出来：“读书不考大学，怎幺有好出路？”
兜兜转转还是这个，怎幺都说不清。
素娴觉得哥哥有时候简直像一个妈妈式的爸爸，一个专制的制度，却把自己置于最坏的处境。她实在难以承受三个身份一同倾轧过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幺一定要逼我呢？”
妹妹的话把他问住了，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懂她。他一时难以接受，如今天上地下相依为命的他们，换来的不是切合的亲近，而是无解。未来忽然变得一塌糊涂。他转身离开了。
她没懂。这是什幺，失望吗？
人声吵嚷，素娴留在原地，前面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她不知道要不要过去，和哥哥背道而驰。
素娴一直记得很清楚，是从那晚开始身体学会失眠。
厕所冲水声，翻身的动静，床板吱扎叫，上铺下床咚咚响，深入人心，隔天起来头昏脑涨，腰酸颈背痛。她开始不自觉的回想哥哥的变化。如今哥哥的刀工精湛到刀切手指都面不改色地让鲜血奔涌而出，包扎好了再继续切。她说她来，他说你来太危险了。自从上高中起他便训她，说话总像大人的语术，同领导讲话的目的一样，让她安分守己的学习。可他一说话就无聊透顶，总爱搬那些顶无聊的大道理。和哥哥越来越远了，根本聊不来。真是让人厌烦的控制欲。
悲伤取决于身处何处，在家离家出走，考进这个学校，她也好想离开。可是不能。
忧愁就像月经，泊泊地涌出来，出来已经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