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已便这般，一手托着她身后那团柔软的披风，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将人从马车里稳稳地抱了出来。
她轻得像是抱了一捧随时会化的水雾，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靴底踩过门前的石阶，连呼吸都屏着。
进了院子，早有青青蘅带着人把里间备妥了。浴桶里的水正温，白汽一丝一丝地往上漫，浴隔的门帘垂得严严实实。
陈未已抱着她径直进了浴隔，在桶边站定。他犹豫了一息，伸手，想去替她解那件裹得死紧的披风系带。
令初又躲了。
这一回躲得更明显。
陈未已的手，停在半寸之外。
他没再伸手，只垂下眼，眼睫遮住了底下那片几乎要碎掉的暗色，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连吞咽都要小心翼翼。
"……好，我不碰。"
他替她把披风又拢了拢，遮严实了，声音低得像气音，带着点笑
"我去喊青蘅来伺候你。"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退一步，直到出了隔间，才用门帘替她掖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脚步声远了。
不多时，青痕提着热水进来，隔着帘子轻声唤了一句"少夫人"，令初才像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披风。
陈未已没走远。
他就坐在外间一张矮凳上，双手搁在膝头，盯着地上一小块青砖缝，一动不动。袖口上还沾着宫里那点干掉的血，肩上的伤这会儿才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他却像没了知觉。
脑子里反复滚过的，全是马车里她往角落缩的那一下。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头的灯笼都像是熄了一半的光，门帘一动，青蘅急急地出来，脸上是少见的慌张：
"二公子……"
陈未已倏地起身，凳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少夫人她、她已经洗了三遍了，"青蘅声音发紧"水换了一桶又一桶，身上……都搓红了，还要接着洗。奴婢劝不住，您、您快去看看罢！"
陈未已连话都来不及应，一步撞进门帘。
浴阁里雾气呛人，暖得发闷。
令初蜷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头，那件肚兜的系带松松地挂着，露出来的手臂、锁骨、颈侧，全是一片一片被搓出来的红痕。她手里的软巾还在一下一下地、用力地，往自己肩上蹭，像是要把一层皮都搓掉，嘴唇抿得死白，眼里却空空的，什幺都没有。
陈未已的眼角，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手扶着桶沿，和她齐了平。
"娇娇……"
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望着她那双空掉的眼，一字一字，轻得像怕一用力她就会碎在他面前：
"别这样，好不好"
"是我来晚了……是我该死"
"求你，如果你还是要继续伤害自己，我就……我就在这儿一直跪着，跪到你手软为止”
令初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幺一下。
软巾还攥在掌心里，她垂着眼，望着桶沿外那个跪着的人。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袖口干成一片暗褐。
手上软巾，忽然就重得拿不住了。
"嗒"一声，落在水面上，洇开一圈极轻的涟漪，慢慢沉了下去。
令初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发颤，一下一下地蜷，却不知道该抓住什幺。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那点硬撑的力气，肩膀慢慢塌下来，下巴抵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水里，喉咙里终于漏出一声极细的、压碎了的呜咽。
抖得浴桶里的水都一圈一圈地晃。
陈未已听见那声呜咽，他撑着桶沿，慢慢站起来，膝盖早跪麻了，起身那一瞬踉跄了一下，却连哼都没哼。
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那条素纱，展开没敢直接往她身上裹
"娇娇，"他嗓音哑得像含着碎瓷，"我抱你起来。我只托你的披风……不，我只托这袍子。你在里面干干净净的，我哪儿都不碰。"
令初没应，也没躲。
他俯下身，一手小心地托住她后背，一手拢在她膝弯下，中间隔着那层厚厚的素纱，像隔着一道屏障。她湿透的发贴在他小臂上，这是唯一碰到的地方。
他把人从水里捞起来，素纱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头靠在他锁骨边，头发滴下来的水，顺着他领口往里淌。
他一步一步，把人从浴阁抱进寝房，就像捧着一个宝贝。
把令初安安稳稳地放在床沿，替她把素纱拢了拢，指尖才刚离开那点软缎，
就碰见了自己袖子上那片暗褐。
是撞碎窗棂时扎进胳膊的血，干在衣料上，又涩又硬，还沾着不知是哪里的灰。他的手顿在半空，低头一看，那片狼藉几乎糊了小半条手臂。
陈未已的脸色，倏地白了。
他满身是血、是土、是偏殿地上蹭的脏，方才那样抱着她一路进来，袍子隔着，可那点血腥气……她一定闻见了。
他不敢往下想。
"娇娇，"他声音干得发紧，往后退了半步，连目光都不敢落在她脸上，"你、你先休息，我……我洗一下就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折进了浴阁。
这一回他没叫人，只拧了条帕子，就着冷水，几乎是胡乱地往胳膊上搓。血痂被水一浸，底下那道被窗棂划开的口子又渗出细细一道红，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把那件脏透的直裰一把扯了甩在桶边，冷水兜头淋了两把，连脸上的血点子都拿指腹狠狠蹭掉，蹭得皮肤都火辣辣地疼。
直到那双手掌重新白净了，指甲缝里再寻不出一丝暗色，他才扯过一条干净的寝衣胡乱披上，湿着头发，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隔间的门帘，走回寝房。
烛火只剩一豆，昏昏地笼着那张大床。
令初还在那里。
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背靠着叠好的锦褥，素纱浴袍裹得紧紧的，双手拢在膝上，连头靠的方向都没变过一寸。湿发贴着颊侧，睫毛垂着，像一尊被水浸透了的瓷像。
陈未已极轻极轻地，赤着脚走过去，在离床沿还有半步的地方，慢慢半蹲了下来，仰着脸看她
"我洗过了。"
"干干净净的……你闻闻？"
他笨拙地把还带着凉意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膝侧，却又在将碰未碰的地方停住，没敢真挨上去，只红着眼，朝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又涩又软：
"这回，不脏了。娇娇，你肯让我坐过来一点点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