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初一眼扫过去，都是他们放纵的痕迹，脸不由自主的又红了起来。
她没叫青蘅动手，蹲下身，把那册散了架的《河岳志》一页一页拾起来。以及其他的略有破损的书籍。
原先未出嫁前，令初就和父亲学过修复旧书，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原就手巧，将散页按顺序一一排好，铺在案上；取了细薄的面糊，拿小竹刀均匀地刮在书脊的纸捻上；又裁了一绺新棉纸，一层一层地裱进去，压平，夹进木板里，拿镇纸沉沉地压实。
父亲管这叫"补脊装订"。
她做得很慢，也很精细。指尖上沾上了不少面糊，也一点不嫌脏。
只是有几页被空砚里最后一点残墨溅了道黑痕，她捏着小刀，想撕，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只极轻极轻地刮了刮，却也刮不掉，只能等夫君回来再商议。
那幅《窗下一隅》，她原本想收进柜底，眼不见为净。
可画上那只翘尾巴的猫，歪着一双圆眼，无辜得很。
令初咬了咬唇，到底没舍得锁起来，只把画原样摆回了书案正中央。
她站在案边看了一息，指尖虚虚点着画上那滴泪痕洇开的小印子，耳根不知不觉又烧了起来，只飞快地别过脸，小声嘟囔：
"可惜了那方好砚…"
晚间，陈未已按时回了院落。
令初正在等他一起用晚膳。
忽见他掀帘进来。
"夫人，"他挨着夫人身边的凳子坐下，从袖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楠木的，锁扣都没上，只拿一根红绳系着，"打开瞧瞧。"
令初好奇，伸手解开红绳，掀开匣盖。
里头衬着一撮柔软的绒布，绒上卧着一只镯子。
不是金银，也不是寻常的玉。那镯身竟是一截极润的深色料子，隐隐透着流光，雕得极细，是一圈缠枝的梅枝，枝上几朵小小的花苞，花心处嵌了两粒米珠，一动，便幽幽地亮。最奇的是那镯口的样式，不似中原的圆环，倒像把一弯新月弯成了环，收口处嵌着一小片异色的宝石，格外奇异。
令初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本不是很热衷衣裳首饰，可这镯子实在精巧。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弯月口，嘴里小声地"呀"了一下，眉眼弯了起来。
"夫人喜欢吗？"
"自然……喜欢！"令初把镯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忽而擡起脸，眼里还闪着光，"夫君，这是哪儿来的？京里竟有这等新鲜样式？"
陈未已伸手，极自然地把她腕子轻轻拢过来，替她往那弯月口里套，镯子大小竟分毫不差。
"前几日书院散得早，我去西市转了转"语气慢悠悠的
"碰着个胡人商人，想拿这镯子换些稀罕物"
他低头，指尖顺着镯身上的梅枝，轻轻划过她腕骨：
"上面有梅枝，样式还这样奇特，我当即就想，这该是戴在夫人的手上的。"
令初一愣："你……拿什幺换的？"
陈未已眨了眨眼，状似随意地"哦"了一声：
"一部孤本。前朝的《海隅志异》市面上一册难求。"
令初手一抖，镯子在腕上晃了一下提高了些声音：
"你竟拿孤本去换了？！那可是..."令初听父亲提过这是极难得的一套。
"可是什幺，"陈未已连人带镯子一起握在掌心里，笑得张扬，"那册子我少年时就能背了，回头寻个清闲日子，重写一部，分毫不会少。"
他顿了顿，拇指摩着她的手腕:"孤本再金贵，也不过是架上一册死书。"
“可我就是愿意看夫人高兴，夫人高兴，我便高兴”
令初张了张嘴，没说一句话。
半晌，她别过脸，耳尖红透，把镯子往袖子里藏了藏，小声说：
"……那、那你往后换东西，先同我说。"
"好，"陈未已从善如流，凑过去，唇几乎贴上她耳尖，"先同娘子禀，都听你的。"
"不过"他低头一笑，"那册《海隅志异》里，倒有几则蛮有意思的异域风物……回头我默写出来，夫人若是感兴趣，我们再...慢慢参详？"
令初一把捂住他的嘴，镯子在腕上"叮"地轻响了一声。
"陈未已！"
"在呢，"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顺势在她掌心蹭了蹭，"夫人教训的是，为夫闭嘴，闭嘴。"
窗外夜色正好，那弯新戴上的月，在她腕间，幽幽地亮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元宵佳节。
宫门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御道一直亮到深处，雪地里映出长长一溜暖红。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陈未已先下了马车，回身将手递给令初，另一只手还替她拢着披风的风毛领，外头毕竟是正月十五的夜，寒气一口一口地往袖子里钻。令初搭着他的手落地，脚尖刚踩实，就听见不远处一声轻唤：
"二小姐，姑爷。"
碧漪早已候在宫门边，一身素青的宫装，手里提着盏小小的羊角灯，见他们下车，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上前半步。
"娘娘吩咐了，奴婢在这儿等。这边请，可别走岔了道。"
令初点点头，唇角弯了弯："有劳姐姐了。"
碧漪没再多话，只侧身引着路。三人沿着御道往里走，宫灯的光一重一重地铺过来，令初的指尖不自觉地，又往陈未已掌心里缩了缩。
他察觉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进了殿门，热气与笙歌一下子涌上来。
元宵宫宴，满殿珠围翠绕。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席位设在最上首，重重纱灯与守卫隔着，远远只见那一角金绣的帐帷，和端坐的身影。丝竹正起，席上多是朝中重臣与各家诰命，珠冠晃眼，笑语层层叠叠的。
陈未已与令初的座，自然是靠后的。
并无官职，也无诰命，原就该如此。两人被引到东侧第三列靠廊的一张小案前，隔着满满一殿的人，才能远远望见上首那一对身影。令初倒不在意，只悄声同碧漪道了谢，便乖乖坐下，陈未已替她把案上的盏箸摆正，又试了试那碟桂花山药的温度，才放回她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