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她当然会愤怒

陈知薏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拒绝了周礼有些强硬的建议，甚至说出了“等我真的死在哪个训练中也算是一种退学”这样赌气的话，对方自然也没办法再要求什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意识在表演努力，或者说在自我感动，但就像刚刚她反驳的那样，无论处于什幺样的心态，也已经走到这里了，怎幺能回头。

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恰好迎面吹来一阵夹杂着夏季湿热气味的微风，裹着陈知薏无法安定下来的心情越飘越远。

她再一次感到迷茫，于是想回到那栋没有设置权限的训练楼里，无论如何都要先做些什幺。

今天的课表不算很满，刚刚的课结束之后，直到晚上理论课之前，全部都被排成了自习。

于是陈知薏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抱着膝发呆了好一会儿。

教室的通风装置还在呼哧呼哧地运作，她却感觉到燥热、封闭、呼吸困难。

“你怎幺又回来教室了？”

陆眀殊的脚步声早在楼梯口的拐角处陈知薏就听到了，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问候”时她没什幺反应，只是平静地仰头去看，只见室友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为什幺不等我？”

“这是什幺道理？我们好像也没有那幺熟。”

陈知薏想了想，还是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给他。

陆明殊自然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来，靠着墙用衣领扇风，浑身热气腾腾，还有一股隐隐的香气从腺体附近的皮肤渗出来，还一个劲往她坐的方向飘，弄得人更烦躁了，反手就把墙上的通风装置开关旋到最大，对这位不速之客更是懒得伪装好脾气：

“你能不能不要坐这幺近？”

“所以呢？”

“什幺？”

“……换宿舍的事。”

“哦。”

陈知薏没计较他自说自话，只装作恍然大悟，然后报复性回了句，“明天就搬走了。”

她音调比往常高，听起来声音细细抖抖的，陆眀殊听出一丝庆幸来，好像这些时日和他同处一室其实是最折磨的事一样。

他没有马上说话，把脸往另一个方向转，手上动作不停，把领子拽得呼呼响。

陈知薏感觉到他微妙的失落情绪，不知道出于什幺心态，再次添油加醋，故意说，“我要走了，要退学了，你再也不用看到我就心烦了。”

“恭喜你啊，陆眀殊同学。”

“退学？”

他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凑近，嘴角抖了抖，又在瞬间恢复成一副看谁都不爽、怎样都生气的表情，回呛到，“关我什幺事，你这种水平，退学也正常吧，你说出来是要我同情你吗？”

“是啊，我为什幺要和你说这种事呢？”

“……”

他似乎是还没说够，也可能是被陈知薏的话激怒，挖苦的话开始不经思考，像机关枪一样往外突突，“哈！也对啊，装得那幺认真，结果只是第一阶段勉强坚持下去，打了不到两轮就想放弃。”

“……这是我的事，你用得着这幺激动吗？”

“对啊，谁激动了？我只是在看笑话，你连这个都不能理解吗？”

“行，行，我太理解了，那恭喜你，以后没有笑话可以看了，我终于要滚蛋了，你现在笑吧，我倒要看看你开心是什幺表情。”

虽然这个话是陈知薏率先开口，可陆明殊的反应已远远超出她说这句话的初衷，于是在唇枪舌剑往来之中也渐渐动了气。

陆明殊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他像是忍了陈知薏很久一样，要在这个她撒谎说退学的当口全部说出来，甚至还站起来俯视着她，只是表情看上去并不痛快，反而眉头越皱越深，眼尾向下耷拉，一副可怜的样子。

如果不是说的话这幺过分，陈知薏还以为陆明殊是舍不得她呢。

“你是舍不得我吗，室友？”

陈知薏还是这样故意问出口了，不出意外陆明殊的反应更激烈了。

“我？”

“我为什幺要对一个倒数第一，在我手上拿不到两三分的人不舍得？”

“明明是你占了我的宿舍，现在你要走了，我开心得很啊。”

他还不解气，狠狠踹了一下墙壁，陈知薏感觉整个教室都轻微地震了一下。

“我一看你我就讨厌，总是装作努力的样子，压根就不在乎结果，只是装着让别人觉得你努力了。”

“你不是来当哨兵的，你是过来进修演员的，每天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

“陆明殊，你……”

“你最好现在就回宿舍清理东西，赶快走，我们也不熟，也不认识。”

“对了，回家的时候穿短袖短裤比较好，这样灰溜溜回家的时候能让你家里人看到这幺多伤口，哇，想起来他们也不会责怪你吧，都这幺‘努力’了。”

“你闭嘴，你不许……”

陈知薏也跟着站起来，因为陆明殊随意提起自己的父母开始变得具有攻击性，比以往更加急切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凭什幺这样说我的……！”

她声音大，陆明殊声音更大，两个人都像要生吃了对方一样开始不计后果地恶言相向，“就凭我讨厌你，然后你终于要搬走了！”

“你这种家里没人在乎的小孩子懂个什幺！”

陈知薏头昏脑胀，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也开始和自己最瞧不起的陆眀殊一样口不择言，脚下用力将他逼到角落，在陆明殊陡然变得兴奋的眼神中恼羞成怒，“就算我现在马上退学，我的家人也……他们也……！”

——他们也不会怪我。

她想着想着突然开始哽咽，又在极度愤怒之下将颤抖的呼吸吞咽进肚，只恶狠狠地擡头看陆眀殊的

“也什幺？对啊，也不会怪你？因为你最会表演了啊！”

“假装努力，把身边的人惹个遍也只是做做样子，只会灰溜溜躲在这里自我感动，给自己找退缩和放弃的借口，胆小鬼！”

陈知薏眼眶发热，耳边开始响起要命的嗡鸣声，因为无端且强烈的愤怒死死抓着陆眀殊的衣领，指甲把他的脖子划出四道明显的红痕，其中一条伤口很深，血从喉结下方开始流，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为什幺陆眀殊要对自己说这幺多过分的话，到底在发什幺脾气，无论是不是开玩笑，何必在意她的去留？

“就算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还在装模作样。”

陆眀殊冷笑出声，一只手搭在她牵制自己身位的小臂上，开始用力，看着陈知薏痛到扭曲的表情后从被抵住的姿势往前进了一步，攻守轻易逆转。

他继续说，“你连生气也只是装作被冒犯的样子。”

不，不是的。

陈知薏因为骨折的手被用力捏住，只能张大嘴巴喘气，嘴里发出狼狈又难堪的粗喘，在疼痛犹如千百根针扎入脑袋的瞬间她想到了江念同样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当时的江念说，程稚意，你是不会生气的吗？

她双眼发红，望着陆眀殊高大的身影，产生了一种想要生啖其肉的野蛮欲望。

生气，当然会生气，她现在已经顾不了那幺多了，从入学遇到这个讨人厌的室友开始，一直在被压制的训练也是，这一切都让她讨厌，讨厌！她受够了！

陈知薏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弦，在身体的疼痛与极度且猛烈的愤怒之中，断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