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八分，虞慧月醒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次，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从扬声器里钻出来，说您的店铺有新订单了。
她在枕头上多贴了两秒，鼻尖蹭着枕套上残留的洗发水味，然后才把眼皮掀开。
天花板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种，灰蓝色，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订单九点的，还来得及。
她坐起身来，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去，堆在手臂弯里。
手指插进发间随便顺了两下，打了个哈欠，赤脚踩进拖鞋里。
经过虞小绵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耳朵侧了侧。
里面没动静。
再往前走两步，经过虞凌雪的房间，也没动静。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进了厨房。
面包片从袋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麦香，平底锅烧热，倒油，鸡蛋磕进去，蛋清在油面上迅速摊开，边缘起了一圈焦黄的脆边。
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她端着杯子等了一会儿，煎蛋翻了个面，又煎了几秒，铲出来搁在面包片上，撒了几粒盐。
就这些。
她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嚼了又嚼，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的程序。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虞慧月愣了一下，盘子悬在半空，脚步停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
这个点，许芸熙不会来，花店那边有事也是打电话。
她把盘子搁下，走到玄关，凑到猫眼前面。
门外站着一道素净的身影，手里提着几个小塑料袋，白色的，印着某家早餐店的红色logo。
虞慧月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个不太设防的弧度，手已经转上了门锁。
“虞姨，这幺早来没有打扰到您吧。”
门开了，卓佳茵的声音跟着走廊里的凉风一起进来。
她今天没穿裙子，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裤线笔直，布料垂坠得刚好，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干净得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没有用发圈，拿了一根木簪别住，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几缕，贴在脖子上。
“没有打扰。”
虞慧月往旁边让了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往下扫了一眼那几个袋子。
“阿姨一天不见可就想你了，快进来，吃早饭了吗？”
“没有，我在外面买了早餐来。”
卓佳茵走进玄关，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声音不紧不慢的。
“您跟雪雪还有小绵吃过了吗？”
“下次不准带了。”
虞慧月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接了一只袋子，指尖碰到卓佳茵的手背，凉凉的，大概是外面风吹的。
“来阿姨家还要这幺客气，我已经吃过了，雪雪跟小绵还在睡，我去叫她们起来，你先坐。”
她领着卓佳茵往里走，经过餐厅时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坐那儿。
卓佳茵把几个袋子在餐桌上放好，拉开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虞慧月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走廊方向去了。
虞慧月先敲的是虞凌雪的门。
“雪雪，起床了。”
里面没反应。
她又敲了两下，力度比方才重了些。
门板传出来的声响在清晨的走廊里显得很突兀。
她等了几秒，耳朵凑近门缝听了听，里面有呼吸声，匀匀的，沉沉的，像是睡得很死。
“奇怪，这孩子今天怎幺睡这幺沉。”
虞慧月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看卓佳茵。
“茵茵，你帮阿姨叫一下虞小绵。”
卓佳茵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虞小绵的房间走过去。
虞慧月点了点头，回过头继续对着虞凌雪的门，这次手劲儿上来了，咚咚咚地砸。
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随着虞慧月的持续敲击再一次出现在虞小绵的耳道，可惜这温柔的力度仿佛只是在给虞小绵的耳膜按摩。
但在熟睡的虞小绵眼中却也是有点烦人，虞小绵不由深深地将头埋在抱枕的身下，试图用其来阻拦那烦人的噪音。
“雪雪，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进来了啊！”
虞慧月的声音尽管严厉却并不大，只是手上的动作却加上了挺大的力度，房门被她敲的砰砰作响。
虞凌雪的门后面，虞小绵把脸埋在虞凌雪的怀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两条胳膊还环着虞凌雪的腰，整个人贴在对方身上，睡裤早就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光着的腿缠着虞凌雪的腿，粉色小背心的肩带滑了一边，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她正做到一半的好梦被那咚咚声搅得稀碎。
梦里她躺在什幺很暖和的地方，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那个暖源里又拱了拱，梦里那人的手还搁在她后脑上，手指顺着她的头发。
然后声音就来了，闷闷的，隔着什幺东西传过来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她够不着的门。
“唔……什幺声音……”
虞小绵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往虞凌雪肩窝里又蹭了蹭。
“唔～好像妈妈在叫我……是妈妈在敲门……”
“妈你别敲了……妹妹能给我做早饭，你不用担……让我们再睡会儿～”
等等……妹妹！
妈妈！
遭了！
虞凌雪终于被房门传来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在心里抱怨着虞慧月还把自己当小孩子，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后顿时一惊，连忙看向正赖在她身下的虞小绵，此时的虞小绵赫然像一个鸵鸟一般将头埋在她怀里，把她的怀里当做隔音墙来处理虞慧月的敲门声。
虞凌手摸上了虞小绵的肩膀，推了两下，力道从轻到重。
“快醒醒……快醒醒妹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那点急已经透出来了。
“妈妈要进来了，你再不走就完蛋了！”
虞小绵被她摇得脑袋晃来晃去，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
晨光打在虞凌雪脸上，那张脸离她不到一掌远，凤眼半睁着，眼尾往下垂，睫毛乱糟糟的，脸上还印着枕头褶。
虞小绵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种很清醒的东西来，跟她自己脑子里那团浆糊完全不是一回事。
“咦，不过你怎幺会在我房间里？”
听到门外面的追命声传来，虞凌雪马上回过神，使劲的摇晃着虞小绵的头试图将虞小绵惊醒，见到虞小绵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后还不忘做好昨晚宿醉后的伪装。
虞小绵的脑子还没转，嘴已经先动了。
“我怎幺知道，你问你自己。”
“我……”
虞凌雪张了张嘴，门外虞慧月又砸了两下门板，她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两只手一起推虞小绵。
“别管了，快走快走！”
虞小绵从被窝里弹起来，被早晨的凉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小背心歪着，卡通内裤裹着屁股，光着的两条腿白晃晃地晾在晨光里。
她顾不上体面，抓起昨晚脱在床边的长裤和T恤往怀里一抱，赤着脚就往阳台方向跑。
推拉门的滚轮被她推得哗啦一响，她缩着脖子钻出去，蹲在阳台地面上，冰凉的瓷砖贴着脚心，早晨的风把背心吹得鼓起来，凉飕飕地往衣服里灌。
她刚蹲稳，身后就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你昨天什幺时候睡的，这幺敲你都不醒是吧，我看你真的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虞慧月愤怒的声音跟着她的身子一同走进房门。
“嗯……”
作为一个合格的艺术家，虞凌雪自然不用虞小绵担心，在目送虞小绵安全的离开后马上把头埋进毯子里，听到虞慧月的愤怒声也只是虚弱的应了一声，果然虞慧月的反应也没让她失望。
“雪雪……你怎幺了，没事吧？”
虞慧月听到这虚弱的哼声，不由声音一缓，快步来到床头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小棉袄，虽然自从虞凌雪回来后，这个小棉袄已经有点漏风了。
“没事妈妈，我昨天……昨天那个来了一直睡不着觉，下次一定会好好睡觉的～妈妈别生气了好不好嘛~”
“你这孩子，例假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妈妈的休息，妈妈每天工作这幺辛苦，还要为我们担心，女儿心疼您嘛~”
虞凌雪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却是关心的看着虞慧月。
“说什幺傻话，你跟你妹健健康康就是对我最大的心疼，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虞慧月伸出手温柔的抚向虞凌雪的额头，确定没有异常后才缓缓收回。
“没事了妈妈，就是有点没睡好。”
虞凌雪却是反握住额头上的双手，不让其收回，似是依恋万分，一时间房间内充满了温情。
虞小绵贴着阳台墙壁，慢慢挪到自己房间的窗户旁边。那扇窗她昨晚出来时留了一条缝，没关严。
她把手指伸进去，勾住窗框往旁边推，铝框滑轨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她把声音压到最小，挤着身子从窗口翻进去，赤脚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转身把窗户拉回去，留了和方才一样的缝。
然后在床沿坐下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心跳从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弹出来，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灌了几口。
凉水从喉咙下去，把胸腔里那团乱跳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
好险。
要是被虞慧月堵在虞凌雪房间里，她只穿着一条小裤小背心，光着腿，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虞小绵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房间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虞小绵的脊背挺直了。
她转过头，看见卓佳茵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她床头柜上放着的漫画，已经翻开了，手指夹在书页中间。
“早啊，小绵绵。”
虞小绵嘴里那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她把瓶子从嘴上拿开，咳了两声，瞪着那双杏眼。
“茵…茵姐姐？你怎幺在我房间？”
卓佳茵没急着回答。
她把漫画翻过一页，目光在纸面上滑了两行，才慢慢擡起头来，杏眼弯了一下。
“不穿衣服跟人说话可是不怎幺礼貌噢。”
虞小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背心歪着，肩带滑了一半，光着的肩膀和锁骨全露在外面，腿上除了那条卡通内裤什幺都没有，脚趾头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蜷着。
她一把抓起床上的衣服，往胸前一挡，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烫起来了。
“我……我刚起来，还没来得及……”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往后退，退到衣柜旁边，扯了一件长裙出来往头上套。
卓佳茵靠在书桌边上，漫画书摊开在手里，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看着虞小绵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那目光不急不缓的，像在看什幺有趣的东西，嘴角那点弧度没掉下去过。
“那……那个，屋里有点热，我早上出去凉快凉快。”
虞小绵套好裙子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幺心虚。
“噢…是这样呢。”
卓佳茵点了点头，翻了一页漫画。
“小绵绵真懂事，空调都舍不得开，阿姨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虞小绵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着卓佳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来，可那双杏眼清亮得很，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怎幺看都是一副“我在说正经事”的样子。
虞小绵清了清嗓子。
“希望茵姐姐给我保密，我不想让我妈知道了。”
“嗯，姐姐懂你的意思。”
卓佳茵合上漫画，往旁边一搁，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想给家里省点电费，却又怕被阿姨知道而制止，真懂事呢。”
虞小绵的耳根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幺解释都不太对。
说她在虞凌雪房间睡的？
说她是被虞慧月的敲门声赶出来的？
那她怎幺会在虞凌雪房间？
她昨晚什幺时候去的？
虞小绵把嘴闭上了，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茵茵，虞小绵醒了吗？”
虞慧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已经不太耐烦的尾音。
“醒了。”
卓佳茵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经过虞小绵身边时，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出了房间。
虞小绵对着镜子把头发草草扎了个低马尾，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餐厅。
卓佳茵已经把带来的早餐在桌上摆开了。
一盒白粥，盖子掀了，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一袋油条，金黄的并排躺在纸袋里。
还有几碟小菜，酱瓜、腐乳、一碟切得碎碎的腌萝卜丁。
虞慧月从虞凌雪房间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多说什幺，只是朝卓佳茵点了点头，说花店那边有订单得先走，让她们三个慢慢吃。
她走之前进厨房把盘子洗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然后换了鞋，拎了包，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扣上。
餐桌前坐了三个人。
虞凌雪拿勺子舀白粥，舀起来又倒回去，倒回去又舀起来，碗里的粥被她搅得转圈，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粥没味道，不想喝。
虞小绵埋头吃油条，咬一口嚼半天，油条外皮脆的，里面软韧，咬到中间那层还带着一点面糊的湿润，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碱味。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数，这是第二根了，虞凌雪还没动第二根，她得赶紧。
“妹妹，你去下碗面，要昨天同款的。”
虞小绵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手已经伸向袋子里剩下的那根了。
她眼皮都没擡。
“茵姐姐给我们带了早饭，你要吃就自己去做。”
“你去不去？”
“妈妈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啊，能不能把嘴闭上。”
“你去不去！”
虞凌雪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白瓷碰白瓷，当的一声脆响。
“你不去，我就把你昨晚偷摸睡在我房间的事告诉妈妈。”
虞小绵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那根油条只差一寸。
她转过脸去瞪虞凌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连脖子侧面都泛了粉。
“你！你胡说什幺呢！茵姐姐还在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心虚地往卓佳茵那边瞟了一眼。
“威胁我是吧？你有证据吗你，你就乱说。”
“你。”
虞凌雪歪着头看她，凤眼眯起来，嘴角翘着，下巴微微往卓佳茵的方向点了点。
“哼，有胆干没胆认的家伙！”
“茵姐姐你别信她。”
虞小绵立刻转向卓佳茵，两只手在桌面上摆了摆。
“她胡说八道呢！”
卓佳茵端着她那碗白粥，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她看看虞凌雪，又看看虞小绵，杏眼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唉。”
虞凌雪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伸开，脚趾头在拖鞋里晃了晃，语气忽然变得老气横秋起来。
“某些人啊，一点礼节都不讲，你茵姐姐好不容易来咱家做客，想吃点你做的东西，你却毫不在乎。”
“算了茵茵，她就是个这样的人，咱们啊还是将就着吃吧。”
虞小绵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她把那根油条拿过来，咬了一口，嚼得恶狠狠的。
“人家茵姐姐才不会跟你一样娇惯呢。”
“其实我也想吃小绵绵亲手做的。”
卓佳茵的声音轻轻的，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杏眼看着虞小绵，嘴角弯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虞小绵嚼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去看卓佳茵，对方一脸平静地回看着她，像是刚才那句话没什幺特别的。
“咯咯咯咯。”
虞凌雪的笑声从旁边响起来，又亮又脆，像一串被人摇响的铃铛。
“那你现在是去做还是不做呢？你这只笨狗！”
虞小绵咬着牙关，腮帮子绷了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根油条，又擡头看了看卓佳茵。卓佳茵吃油条吃得很香，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嘴角沾了一点油光，亮晶晶的。
“昨天雪雪跟我说你下的鲜虾面很好吃。”
卓佳茵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说。
“我也想尝尝。”
虞小绵的牙关松了。
她把半根油条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早说嘛茵姐姐，我马上给你做，吃多少碗都没问题！”
她经过虞凌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去。
“至于你嘛，继续喝你的白粥吧！”
虞凌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衣摆。
“我要吃两碗。”
虞小绵的脚步一个踉跄。
她低头看了看拽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又回头看了看卓佳茵。
那人已经又拿起一根油条，小口小口地咬着，仿佛方才那句话跟她毫无关系。
两碗。
一碗是她的，另一碗还能是谁的？
虞小绵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把虾仁和鸡蛋拿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挂面。
水烧上，虾仁解冻，青菜洗了两棵。
她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嘀咕。
茵姐姐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虞小绵把面条抖散了下进去。
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很快软下来，她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防止粘底。
另起一个锅，油热了，虾仁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鲜味就出来了。
她把火调小，慢慢煎着，等虾仁卷起来变成粉红色，才把打好的蛋液淋进去，用筷子划散。
蛋液裹着虾仁，在锅里凝成一块一块的，金黄配着粉红。
面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沥干，分到两个碗里。
虾仁滑蛋盖上去，烫好的青菜码在旁边，最后浇一勺用生抽和香油调的料汁。
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虞凌雪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唔唔，好吃。”
她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两下，眉眼都舒展开了。
“比昨天的更好吃，是多加了调料还是加了什幺别的食材啊？”
虞小绵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自己吃一半的油条。
“噢？你怎幺知道我给你的那份多加了一味调料？”
虞凌雪从碗里擡起头来，嘴角挂着一点面汤，凤眼弯弯的。
“嘿嘿，那是！是妹妹那名为不情愿的调料呢，真香！”
“噢，这样啊。”
虞小绵恍然大悟。
“我还以为你发现我给你那份多加了一味口水呢！加上你说你那份，不就是多加了两份了！”
虞凌雪嘴里的面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她用筷子指了指虞小绵，又指了指，没说出话来，最后把面咽下去，哼了一声。
“你这只笨狗！算了，加了就加了吧，反正昨晚在梦里你也没少吃我的。”
她把面前那碗没喝完的白粥往虞小绵手边推了推。
“诺，我的粥给你喝。”
虞小绵的筷子停了一拍。
她擡头看了虞凌雪一眼，对方正低头吃面，凤眼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影，嘴角那点弧度像是无意的。
虞小绵没接话，把那碗粥端过来，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大概是放了冰糖。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又去吃油条。
卓佳茵坐在旁边，吃相很文雅，筷子夹起一小缕面条，团在勺子里，再送到嘴边。
她吃得慢，虞凌雪都快把碗底刮干净了，她碗里还剩一半。
虞小绵吃完油条，又坐了一会儿，把虞凌雪推过来的粥喝完了，正准备站起来收碗。
“呀，你还拿着这破油条干嘛。”
虞凌雪的声音又响起来。
虞小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卓佳茵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已经凉了，纸袋里的油把她的指尖洇得亮亮的，她吃了一半，剩下那半根捏在手里，放也不是吃也不是，就那幺拿着。
“我就不信你还吃得下，吃不下的给她吧！她肯定喜欢吃的！”
虞凌雪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把卓佳茵手里那半根油条抽过来，顺手就扔进了虞小绵的碗里。
虞小绵低头看着碗里那半根油条。
断口处一排细小的牙印，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
油条外面那层酥皮已经软了，被咬开的地方沾着一点油光和口水的湿痕，和方才她吃的那根不太一样，这根细一些，大概是卓佳茵手指捏出来的力道比虞凌雪轻。
她擡起头，正要说什幺，撞上了卓佳茵的目光。
那双杏眼正看着她碗里那半根油条，眼神暗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过去的一道影子，很快就没了，虞小绵看见了。
她见过卓佳茵这种眼神。
在试衣间里，内衣被她拿在手里翻看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光也是这幺暗了一下的。
虞小绵心里咯噔一声，手上已经把那半根油条拿起来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毫不避讳地咬在卓佳茵留下的牙印旁边。
油条在嘴里嚼着，软塌塌的，凉了，咬下去那一块的面糊里带着一点别人的温度，说不清是方才她手指捏的，还是嘴里那排牙印上留下的。
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卓佳茵的目光在她咬下第二口的时候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碗里那点面汤。
虞小绵看见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松开了，方才那根油条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袋现在舒展地躺在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慢慢收拢，搁回膝盖上。
虞小绵把整根油条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啊啊啊啊，受不了啦！茵茵你这个死绿茶！”
虞凌雪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来，椅子腿往后一翘，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额头，凤眼从指缝里瞪着卓佳茵，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腻了一把。
虞小绵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看看虞凌雪，又看看卓佳茵。
后者已经把碗端起来，正低头喝最后那点面汤，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没听见。
“绿茶是什幺？”
虞小绵问。
虞凌雪的手指从额头上放下来，看着她。
“形容茵姐姐的气质跟美貌？”
虞小绵试着把自己理解的拼上去。
“绿茶颜色秀丽，味道清雅，茶株端许，倒也确实跟茵姐姐很般配。”
虞凌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不过虞凌雪你也真是。”
虞小绵把空碗摞起来，筷子收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劲儿。
“绿茶就绿茶，还偏要加个死字。简直莫名其妙。”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卓佳茵轻轻笑了一声，虞凌雪“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笨狗妹妹你！”
她没喊完，大概是看见卓佳茵在旁边笑，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虞小绵在厨房水槽前面站定，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着。
碗碟在手里一只一只地洗过去，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餐厅那边卓佳茵低低说话的声音，也盖住了虞凌雪偶尔冒出来的、压着嗓子的争辩。
她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打着旋儿被冲进下水口，忽然把嘴里的那点油条味回味了一遍。
凉了，软了，面糊里那一点点别人的口水的潮意，她咬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想那幺多，可现在站在水龙头底下，手指泡在凉水里，她觉得嘴唇上还留着那点触感。
她搓了搓手指，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又开了水冲第二遍手。
餐厅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然后是卓佳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听不清说什幺。
虞凌雪回了一句什幺，也听不清。
虞小绵把水关小了些，竖起耳朵。
“……她不懂这些。”
是虞凌雪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卓佳茵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可尾音压得很轻。
“她不懂才好。”
虞小绵把水关上了。
水龙头最后滴了两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
她拿过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条手指一条手指地擦过去，擦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不懂什幺？
不懂绿茶是什幺意思？
还是不懂卓佳茵方才看着她碗里那半根油条的时候，为什幺眼神会暗下去？
她盯着毛巾上的格子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挂回去，端着洗好的碗走出了厨房。
餐厅里，虞凌雪已经站起来收桌子了，动作不太情愿，碗碟摞得歪歪斜斜的。
卓佳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袋没吃完的油条，纸袋口折了两折，搁在餐桌上。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餐厅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