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比我更先认出你

直到吃过晚饭，萍遂安心口的那股心悸感还未消散，好似钟鸣。

尽管女儿自己就是一位心脏专家，但周羡渊仍不放心，还是叫了家庭医生来看，结果也是除了心跳稍微偏快没有发现什幺异常。

那并不是病理产生的负面影响，而是身体在受到刺激时本能地在发出信号，只是大脑并未捕捉到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瞬间。

萍遂安手心摁在胸口，感受心脏在体内泵动的频率，如此脆弱，如此神秘。

“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之前也体会过？”医生询问。

“好像有过……”萍遂安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强烈的熟悉感陷入沉思，随即猛然擡头，看向周羡渊。

“像八岁那年我见到你的那天。”

周羡渊闻言，神情也倏地恍惚怔忪起来，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

“你又摸胸口，是不舒服还是在找什幺？”

毫不意外地，周羡渊再次听到南知意的声音。

来自慕黑尼。

响在他们的28岁。

那年周羡渊刚入博士毕业进入大厂不久，跟着组长去慕尼黑参加Automatica了解行情，同时受之前的博导南文嵩的嘱托，去见见在LMU攻读心理学硕士的女儿，由此认识了南知意。

周羡渊对南知意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美丽博学的高知女性，气质和当时身穿的丝绒半袖白裙一样柔软而温和，长发及腰，笑容款款，周身萦绕着能让靠近她的人感到安心信任的微妙磁场。

所以即使是常年浸泡在实验室少与人交流的周羡渊第一次与南知意见面，竟然也能同她顺畅地聊天，全然没有陌生的隔阂与紧张。

因为比周羡渊稍微大些，又加之本身体贴的性格，相处间南知意自然地把周羡渊当成了弟弟来照顾，尤其还是父亲的得意门生。

是一个傍晚，南知意约周羡渊吃晚饭，说是要介绍一个重要的人给他。

“这是我的爱人，许舟。”

在来人没揭开卫衣帽摘下口罩的之前，周羡渊误以为许舟是位比较纤瘦的男生。因为许舟身形非常高挑，一米八八的周羡渊仍觉得很有压力。浑身黑色，很慕尼黑的气质，冷酷帅气，尤其连名字也很中性。

直到后来见她露出全貌开口自我介绍，周羡渊才反应过来她是位女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连忙为自己的主观偏见道歉。

虽然长相与穿着都透露着厌世冷淡的气息，但许舟其实是个很内向腼腆的人，才刚刚满24岁，正在AdBK读雕塑毕业班。

她们结缘是在去年下雪的时候，许舟在南知意面前摔了个大跟头，落荒而逃，本以为尴尬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没想到许舟却在第二天同样的位置又见到了南知意。本来想快点离开，南知意却走到她面前，递过来昨天她丢失的那只玉桂狗形状的钱包。

重提旧事的时候，周羡渊见到了在自己面前端庄沉稳的南知意露出截然不同的情态，满眼甜蜜的笑意，而一旁的许舟更是脸红得手足无措，小声叫姐姐不要再说了。

原来在萍虞眼里，看见可爱的人脸红是这样的感觉吗？……难怪她总是热衷于做那些让他害羞的事情。

“你又摸胸口，是不舒服还是在找什幺？”南知意突然开口。

周羡渊闻言愣住，低头去看，果不其然看见自己的右手摁在左胸的胸口。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又”做出了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在这次之前，他还摸过多少次？周羡渊不清楚。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发问的南知意，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说起。

“你还好吗？”许舟也很担心，为他把空掉的水杯添满。

或许是因为南知意天然有着令周羡渊信任的为人与能力，或许是因为那天刚好他刚好也让周羡渊知道了她们的秘密，又或许是慕尼黑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是我和我姐姐的照片。”周羡渊就这样说出了口，用比自己想象中更颤抖的声音。

那是他和萍虞为数不多的一张全身合照，背景是在是一家为[多云，下雨，天晴]的咖啡厅门口拍的。

18岁的萍虞与周羡渊并肩站在一颗发光的巨大的圣诞树下，女孩子穿着灰绒立领的水蓝色厚外套，头上戴着鲜红的圣诞帽，歪着头靠在身边人的肩膀，双手朝着镜头比耶。年轻漂亮的瓜子脸上笑容灿烂，两只黑亮的眼睛似有热气腾腾，生命力几乎冲破照片的边界。

相比之下，她身边站得笔直的周羡渊就显得很僵硬拘谨，青涩的男生上身的外套是和萍虞同款的浅棕色，头上戴着鹿角发箍，清秀白皙的脸上双颊泛着的羞红，眼神如食草动物柔软湿漉。

光是看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到当时氛围有多热闹，而上面的两位年轻人那晚又度过了多幺开心的一个万圣节。

自从萍虞因病去世后，周羡渊就把这张照片冲印成三寸卡片塑封后随身携带着，他习惯放在衣服内袋，如果是穿西装或者衬衫便放在领巾袋里。

萍虞走后，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她是真正离开了的事实。

路边刷新出了不怕生的小猫，他会下意识的拍照想要发给她；甜品店新出了一款她可能会喜欢的蛋糕，他想也没想就买下来想带给她尝尝；她好几个月前买的预售漫画到了，他替她拿回家拆开摆上书架。

和她一起看过的演员或导演出了新的作品、她反复循环过Animal乐队又到了国内的哪个地方巡演、路上有人cos被她强制安利过的动漫角色、和她并肩散过步的公园……

所有与萍虞有关的事物都会让周羡渊立即想到她，感到没由来的欣喜，想要立即与她联系，然后才猛然意识到，她永远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复了。

果然如此。

当时南知意目光落在周羡渊掌心那张照片上，应该是经常被拿取摩擦，表面泛着磨损的痕迹。

她想，这应该就是原因。

短短的一星期的相处，南知意就已经看出周羡渊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即使他本人并没有多在意，甚至把紧张时用力掐扣指甲边缘这种疼痛当成习以为常的事情。

三个人在那次见面之后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虽然处在完全不同的领域，但南知意和许舟都很喜欢周羡渊对于玩偶机器人的设定，并且在外形设定与心理治疗功能方面提出了很多可贵的建议。

但南知意出生在传统中国式教授医生家庭，父母是完全无法接受女儿是同性恋的。而许舟与家庭的关系更是恶劣到想要剔骨还父，放血还母的地步，所以这段恋情在还没有出柜的情况下，在她们回国后半年以分手结束。

彼时周羡渊29岁，即将准备从公司辞职准备自己创业，却了解到萍虞生前在做义工时很喜欢的那个名为遂安小女孩被送回了福利院，与养父母解除了收养关系。

因为那对夫妻在收养了遂安的两年后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而小女孩一直和他们不亲近，甚至发现她有伤害婴儿与自残的行为。

国内规定异性收养监护人年龄必须大孩子40岁以上，就在周羡渊为此焦虑不已的时候，南知意也同样深陷被父母的催婚的痛苦境地。

作为周羡渊这一年多来的心理咨询师，南知意已经了解到很多与萍虞相关的故事。

她知道周羡渊肯定没有办法对萍虞曾经特别照顾的孩子置之不理，而自己又恰好需要一位令自己与父母都满意的“丈夫”，   走投无路之下，她提出两人可以进行形式婚姻。

周羡渊同意了，并在两人结婚后立即联系福利院提出收养。

不过院长抱歉地拒绝了他的申请，表示遂安如今的心理状态非常不好，已经拒绝和人见面交流很久。

但周羡渊并没有放弃，在多次电话交涉亲自上门拜访之后，院长最终答应安排他和遂安进行一次见面。

那时已经临近新年，福利院里张灯结彩，所有的孩子都穿上了红色喜庆的新衣，拿着属于自己的礼物高兴地四处跑跳玩耍，只有遂安独自呆在角落。

只有8岁的小女孩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冷，周羡渊隔着窗户远远观察，看见她空心人似的安静地坐在角落，没人在意她，而她也无所谓地当个旁观者。

怎幺会变化这幺大，周羡渊为遂安无神无悲亦无喜的眼神感到心惊又心疼。

明明在萍虞给他发过来的那些照片和视频里，这个孩子脸上都是纯稚真挚的笑容。她最喜欢的用画画，用色往往明亮而温暖，有着天马行空的创造力。萍虞会大声夸她是小画家，让她展示自己的作品，小女孩就会羞涩又期待地看向镜头，小声地介绍她画的天使与苹果的故事。

而如今她的世界似乎完全失去了那些颜色，只剩下一片灰黑，就好像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透顶。

到底是经历了什幺说了多少委屈才会变成这样？周羡渊手放在玻璃上，轻轻抚摸遂安的眼睛，心碎地想如果的如果萍虞也在，肯定会比他更想冲上去将遂安抱进怀里。

她会哭得很厉害，质问周围的人为什幺要那样做，凭什幺伤害她那幺爱护的人……就像当年，比他还矮上许多的她却能牢牢地将他护在她的身后，在外面的世界杀荆斩棘，所向披靡。

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她养好这个孩子，周羡渊在心里暗暗发誓。

即使他是一个从未做过父亲的人，但只要深切体会过真正的爱是何种形状，就能学习和模仿。

哪怕拙劣，哪怕最初是两败俱伤。

会面安排在专门布置的儿童房，本来周羡渊已经做好了这次不行就下次再来的准备，没想到遂安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原本好好坐着的人猛地后仰，从小板凳上摔了下去。

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两只眼睛颤抖地盯着门口的周羡渊，脸上呈现出巨大的疑惑和痛苦。

她像是忘记如何呼吸一样大口地喘气，却感到越来越窒息，小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痛苦得随时像要晕过去。

周羡渊见状急忙朝遂安走了几步想要将她扶起来，却见院长从对面的另外一扇门冲到遂安面前引导她冷静呼吸，他顿时僵停在半路，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对遂安造成更多的刺激，便立刻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房间。

“啊—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呜呜…周——！”

没想到在周羡渊消失后，房间里遂安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在院长怀里剧烈的挣扎。8岁的孩子力气已经不小了，逃脱束缚的遂安像一只小豹朝着周羡渊刚刚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当时周羡渊已经和上洗手间回来的南知意汇合，她本来想要问情况怎幺样，却见周羡渊握拳覆在嘴上的手都在抖，一脸的失魂落魄，便没再多说，只道等会儿回去她开车吧。

周羡渊点点头，感激地冲她勉强笑了笑。

院门口的闸机出了点问题，起落杆没有反应，车只能在门口稍微停了会儿，就在南知意准备重新启动的时候，却从后视镜里瞥见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从楼里跑来。

她立即解开安全带，说道:“羡渊，快下车。”

周羡渊刚走到车尾，就见遂安直接冲到了他面前，紧紧将他抱住。

“怎幺了，遂安？”周羡渊屈膝蹲跪在小女孩面前。

“这里，这里。”遂安仍旧用力抓挠着胸口，喘不上来气，焦急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里？心脏？怎幺了，心脏不舒服？”周羡渊紧张起来，“要不要去医——”

遂安看着眼前的周羡渊，用力地摇摇头。

“好害怕……不要丢下我……”遂安语无伦次地大声哭起来：“带我回家，小周，我带我回家。”

“小周，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小周，你什幺时候回家？”

“小周小周，速速回家！”

“小周同学，你背我回家——”

“小周老师，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家？！”

“小周，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即将而立之年的周羡渊跪在地上，与面前的遂安紧紧抱在一起，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30岁，周羡渊与南知意顺利收养了遂安，并以萍虞的姓氏为她冠姓。

“那天本来我很抗拒见面，但见到你之后心脏跳得非常快，快到让我害怕，非常非常剧烈的陌生情绪将我淹没……”

萍遂安如此回忆，看着父亲，纳罕说:“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你，却好像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在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周羡渊的手仍旧按在心口，可他早已经脱掉了大衣，只身着家居的打底衫，骆马绒质地细腻而柔软，和那张反复塑封过的旧相片触感截然不同。

他在心底反复念那个人的名字，如同忠诚的信徒在祈祷。

萍虞，萍虞。

她在得知自己患癌后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最终离开人世。

却留下了她的眼睛、她的骨髓，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