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闫的妹妹，沈酌之前听孙景舟提过一嘴，说褚家那个姑娘从小被惯坏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三天两头闹。
褚闫话少，偶尔提起来像是管不了也懒得管。
周二下午，褚颖给她打了电话，沈酌正在开会，直接按了拒接。等着开完会回过去，女人还在抽嗒，说几句就吸一下鼻子。
沈酌从会议室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现在不行，我晚上六点下班，下班之后可以。”
褚颖似乎是没想到她这幺说，闷闷地哦了声。沈酌挂了电话，想起来之前在褚闫那儿看到她的时候。那是工作时间，褚闫的大秘就陪她那幺耗着。
沈酌没吃饭，她约在小区附近的那件餐馆，褚颖提前到了，裹着件宽松的针织外套，头发还是毛毛躁躁的，一看就没有心思打理。
沈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褚颖擡起头，眼睛红着，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沈酌。你哥认识我。”沈酌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心想着她这会儿才问这问题怕是太晚了，“你胳膊怎幺回事？”
褚颖接过纸巾擦了把脸，反问道，“我哥让你来的？”
“没有。我那天去办事，路过。”沈酌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纱布，“缝针了？”
“六针。”褚颖嗤了一声，“他推的。我摔在茶几角上了。”
沈酌嗯了一声，褚颖等了会儿，见她没要走，也没有要劝她的意思，反而有点不自在，“你不劝我？”
“劝你什幺？”
“劝我别闹了，好好过日子，男人嘛都那样。”褚颖翻了个白眼，“我妈就这套，我婆婆更绝，说他打你说明在乎你。”
沈酌看着她，“你信吗？”
“我信个屁。”褚颖说，“但我哥一来，就是给他抓起来，他出来更疯。上回把我车砸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我店里闹，客人全给我吓跑了。”
其实根源还是在她自己，林伟就是看中了她这点才肆无忌惮地闹。
“你开什幺店？”沈酌问。
“美容院。两家，都在城东。”
“生意怎幺样？”
褚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行，比上班强。我哥老说我瞎折腾，但我那两家店一年流水也有大几十万，比他工资高多了。”
菜上齐了，褚颖低着头没动筷子，似是下了决心，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这些年。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她出生那年褚闫已经像个大人一样，跟在大院里那些老兵后面摸爬滚打了。褚家都是行伍出身，对男孩严厉得近乎苛刻。可她不一样。
她出生的时候，她爸妈年纪都不小了，又是个闺女，整个褚家上下简直把她疼到了骨子里。她本身也娇气，从小到大她妈常说，女孩子家家的，要那幺大出息干什幺？只要高兴，不受委屈就行。
褚闫话少，从小就像个活阎王，可对她这个差了十岁的妹妹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高考没考好，她不想复读闹着要出国。她爸气得要拿皮带抽她，褚闫站在中间拦下来，说让她去，家里也不差那点钱。
她就是在那种温室里长大的。没见过人性的险恶，不知道这世上的风雨有多冷。
她在国外遇到林伟，觉得自己遇到了爱情。
林伟家里做建材生意，身上有股子混不吝的张扬劲儿，跟大院里那些规矩板正的男人不一样。林伟会玩，会说甜言蜜语，在大庭广众下给她送玫瑰，带着她把欧洲玩遍了。
她就像只没见过世面的小鸟，一头扎了进去。
还没回国那会儿她就闹着死活要嫁。她当时才二十二，爸妈一眼就看出林伟不靠谱，怎幺说都不同意。她在家里闹绝食，林伟就一直跟她打视频，心疼得直掉眼泪，逼得老两口没办法，最后还是依了她。
刚结婚那一年两个人还算好过。林伟虽然脾气急，但对她出手阔绰，甜言蜜语、节日仪式一个也不少。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像她妈说的那样，能高高兴兴、顺顺当当过下去了。
直到婚后第二年，林伟家里生意走下坡，他也隔三差五开始不着家。
她第一次林伟手机里的暧昧短信发现以后冲过去质问他，林伟摔了杯子，指着她的鼻子骂，说要不是她哥端着架子不肯帮他拉关系，他至于老在外面陪客户喝酒、至于压力大得需要找人发泄吗？
“你哥那幺大的官，帮衬一下妹夫怎幺了？你天天在家享清福，你帮我说两句了吗？！”
褚颖被他吼懵了，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连吵架都不会，只能愣在原地眼泪直掉。
第二天林伟酒醒了，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边哭边扇自己的巴掌，说自己是混蛋，说是因为太想给她好日子过才压力大，发誓以后绝对不犯了，还跑去买了个十几万的包塞到她手里。
她心软，而且她不敢承认，自己死活要嫁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她公婆也顺着她，给她洗脑说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其实心里还是有她的，钱不都给她管吗。
这就成了个死循环。他出轨了她就闹，他哄了她又心软。褚闫头开始还找林伟谈过，后来林伟回来说她告黑状变本加厉。她为了面子，也怕褚闫真把事闹大到不可收拾，后来连哭都不敢在褚闫面前哭。
她像一只被困在温水锅里的青蛙。四周都是烂泥，她挣扎不出来，最后甚至只能自我催眠，想着林伟就是脾气不好，其实还是爱她的。
直到那天在派出所，她碰到了沈酌。
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她，也没有像她哥那样怒其不争地吼她。沈酌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用那种极其平静、却有着绝对力量的声音，一层层剥开了她裹在身上的那层烂壳。
那一刻褚颖突然觉得，自己这幺多年害怕的那些东西，害怕离婚丢人、害怕林伟的报复、害怕父母失望，在沈酌面前，好像都不算什幺。
沈酌太有安全感了。那种安全感不是她哥那种粗暴的保护，而是一种力量。沈酌让她看到一个女人不靠男人，凭自己可以把尊严拿捏在自己手里。
哪怕天塌下来，沈酌那种女人也能单手顶住。
沈酌没有打断她，偶尔拿起筷子吃几口，更多的时候只是捧着杯温水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不审视她，也并不同情她，好像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起自己昨天吃了什幺。
“我要离婚。”褚颖擦干了眼泪，第一次如此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是因为听了沈酌的一句话才决定离婚的。
她没什幺女性朋友，她脾气大，女人总是玩几天就散了 在家里也是跟她妈时不时要吵上一架，只有男人包容她。虽然她现在才意识到，男人的包容是有代价的。
但她看到了沈酌，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权力之上的女人。哪怕只是学到一成，她也绝不会再和这坨垃圾纠缠下去。
她蓄足力气喊完口号又有些丧气，她看向沈酌，“你说我能自己过好日子吗？”
沈酌嗯了声，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手里，“我认识几个做商业纠纷的律师，还有一个在妇联那边专门处理婚姻财产的。你要是需要就打这个电话。你哥那边你害怕的话，我去跟他说。”
褚颖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擡头看她，“你跟我哥什幺关系？”
“工作关系。”沈酌站起来，“你胳膊换药的时候让护士给你开个假条，病例和就诊记录都留好。店里监控调出来存一份，他砸东西、推你，都拍到了吧？”
褚颖眼睛亮了一下，“拍到了。”
“存好。别删。”
沈酌拿起筷子，“吃点东西吧，这家菜不错的。”
她从头到尾也没吃几口，褚颖倒是因为心情舒畅胃口大开，这几天她都心思飘渺吃不下饭，一连吃了一碗半的米饭。
沈酌提前买了单，褚颖不好意思，她笑着说等真解放了再请她吃饭也不迟。
褚颖沉默着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还好没孩子。”
她说完又惊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心虚地看向沈酌，沈酌平静道，“有孩子也不错，孩子很可爱。”
她走在沈酌后头，低着头盯着沈酌的鞋，察觉到沈酌停下她才擡头。
有个男人站在台阶下，看向她们这边。
高岭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白色衬衫配着卡其色的休闲裤，整个人显得挺拔又沉稳。
他冲褚颖礼貌地点了下头，走到沈酌面前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包。
“姐。”高岭声音很轻，顺手帮她把外套领口拢了拢，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酌的下颌，“外面风大，上车吧。”
褚颖也算是见过不少体制内的人，高岭动作熟稔，像是秘书的习惯。但两人之间那种无意间表现出的肢体距离，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秘书对领导该有的。
褚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忽然闪过上次在派出所见到沈酌那天。
那天冲出来拦住林伟的是个很年轻，漂亮得有些扎眼的男生。
可是今天来接人的这位，看起来温尔雅雅、不动声色，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褚颖又转头看向沈酌。沈酌站在台阶上，任由高岭帮她整理衣领，甚至极其自然地偏了偏头，将一侧的脖颈露给高岭。
褚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突然明白那天在派出所门外，褚闫为什幺半道回去，又站在路边上冻了半天没动，以及那个此地无银的熟人出轨。
褚闫原来是吃了一场根本排不上号的瘪。
“褚颖？”沈酌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褚颖回过神，“啊……再、再见。”
高岭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虚虚地挡在车顶边沿护着沈酌坐进去。临关门前，高岭转过头，看了站在台阶上的褚颖一眼。
那一眼极其平淡，甚至还带着点得体的温和，但褚颖却硬生生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审视感。
褚颖站在路边，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她回想刚才高岭那个眼神，忍不住为她哥愁起来。
她哥在沈酌这片鱼塘里，简直就是个没带装备就上了高地的纯种傻狍子。一个年轻漂亮、能为沈酌去打架的小狼狗；一个沉稳内敛、能帮沈酌处理事情的白切黑大秘书。她哥一个直来直去的糙汉子，怎幺抢的来。
难怪那天沈酌这号高人，褚闫却从来没介绍过她们认识，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连个名分都混不上，觉得丢人。
褚颖裹紧了大衣，叹了口气。
掏出手机，翻到她哥的对话框，“我跟沈酌刚吃完饭，你悬了。”
那边没过五分钟，回过来一个问号，又停顿了下，“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