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声死亡当日】
Mina觉得这又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和以往的日子没有什幺不同。
红色甲壳虫标标准准地停进划线车位,点开手机还不到上班时间,车里正放着歌,她翻开车载化妆镜。昏暗的镜子里,鲜艳的红唇、乌黑的秀发、眼睛像狩猎的猫。
她点了一根细长的女性香烟,白色的烟雾飘出去,像一根无限延伸的线,一直飘到车库天花板明亮的灯带上,车库里豪车来来去去就像她光鲜又紧绷的生活。
这里是越港,东国重要的经济中心之一、是东国对外的门户,而这个车库是越港最值钱的地方——普拓中心(Protex Towe)。
为了更好地解释自己和它的关系,楼里的人更喜欢称它为PTX。
Mina抽完了烟,用随身香氛在密闭的车子里喷了几下,关掉音乐。CL的经典红底细高跟鞋、卷发,戴上钛金属的胸牌,走路不知道随了谁,总有些女人的凌厉。
“叮。”
电梯来了,是个还没习惯穿定制西装的新人,束手束脚的。
“早上好Mina姐。”那人用手扶着电梯门笑得生涩。
Mina嘴角动了一下,进到电梯里,80层的按钮已被点亮。她从后面观察那个男孩,新的皮鞋、新的西服,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精细打理过,肩膀有些拘谨,甚至不敢回头。
Mina收回目光,盯着缓缓关闭的透明电梯门,视线的右下角停了几辆警车。
过长的美甲击打屏幕,类似梭子蟹在木地板上走路“哒哒。”很有节奏感——“家人们今晚又不能按时下班了”加了一个哭哭表情发在群里。
“维港湾1号最后的临海宝地、天际线的最前端......”, 电梯里又响起听过八百回熟悉浑厚的男音,Mina卷翘的睫毛眨了眨。让沉默的电梯时光不那幺难熬。
门开了又关,直到用人把电梯填满,模特、腕表、华服、香气……电梯成了拥挤的迷你商场。那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Mina的手机亮了。
随着电梯的爬升,这座临时拼凑的小商场打烊了,最后一次开门,只剩Mina一个人走出来,就像是肌肉的记忆——那个在地库抽烟的Mina不在了,现在的时间只属于顶楼Mina。身侧落地窗的阳光夹着海风都在讨好她,那些恭维的密语只有常待在PTX80层的人才听得见。
玻璃门在Mina身后无声关闭,她到达自豪的战场。漂亮的挑眉皱了起来,她意识到今天可能不是晚下班这幺简单。
人,好多的人,目光所及之处坐满了人,恰如开刃的马刀并不应该用来开香槟,她想,自己是要感谢头顶的新风系统得以正常运转的。敏感的鼻子似乎只能嗅到空气中过滤过后的常人无法觉察的烟味。
那些人并没有转过来施舍予她解释的眼神,她站在那里,在白色日光灯里发寒。
“Mina姐!”圆脸的桃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肢体间熟悉的触碰、熟悉的声音将她拯救。
“大老板来了。”
Mina如梦初醒,手无意识地整理自己仪容,转身钻进了茶水间。咖啡机运转的声音让她好受一点,眼睛没有聚光,似乎在想着什幺。
“是不是很奇怪,他们……”桃子的声音很低。
“阿sir又来了,搬着电脑进了会议室,我进去倒茶,你知道吗?我们的大屏幕上接入了交通监控。整个越港的。Mina姐,今天会不会出事啊?”
Mina似乎恢复了,长睫毛下的阴影比太阳下的影子更暗,她的嘴角维持着最礼貌的、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桃子,我们在80层,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绝对,绝对没有小事,准备今晚加班吧。”
懊恼的桃子在Mina身后抱怨着,“不要啊Mina姐,我今晚有约会了……”
Mina穿过等待的沙发区,点燃的香烟成了这里生动的符号,斜睨的目光分给那个坐着的男人,仅能从包裹紧实黑西装边缘看到文身的影子。那个男人擡头和Mina探究的眼神撞上,呼吸在这里停了一秒。幸好职业的微笑还挂在脸上。
她端着咖啡穿过会客厅、走过磨砂的紧闭大门的会议室,那条幽深的长廊,最终走向那扇没有任何名牌的门。 一路上的喧闹让Mina心烦,细高跟的鞋在地毯上磨蹭却没有声音。她深呼一口气,敲门。
奇怪的是,随着Mina敲门的动作,周围的喧闹好像消失了,就像海浪无意识地后退。
门另外一头没有声音。她又举起了手,还没碰到门。
“现在不需要咖啡。”
“好的林总”
Mina转身的动作比反应还快,回过神来时,已经快走到茶水间了。
太阳在窗户外刺眼地叫嚣,海面上桨板踏着水花,年轻人在游艇后庆祝胜利。从上俯瞰的风景太过安静,以至于失去了生活应该存在的声音。
寂静,从来不是这间办公室的风格。
哑光材质、光照不透的颜色、宽大的、看起来很霸道的办公桌上散落着不同的调查文件,所有的信息拼凑出来只为找到那个人。
深大的老板椅包裹了一个人,什幺也看不见,椅子面对巨型落地窗轻微地转动。
那个被老板椅包裹下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提着一根年代久远疏于保养的宝格丽经典项链,已经氧化发黑,链条缠在指间,掉钻的小扇子跟随力的作用轻轻摇晃,那种状态不像麻木,更像运动员等待枪响的前一刻,被慢速摄像机捕捉到的表情定格。
桌上放了两台颜色不同的手机,手够得到的区域摆了一台复古的座机。
那个人似乎在等待着什幺。
Mina没有回工位,她时不时盯着墙上挂着的内部专线。整个茶水间太安静了,她不喜欢这样的安静,她要声音,发疯一样地渴望着。
在Mina的盼望中,那部专线始终没响,也许老天是可怜Mina的,所以,她等来了一个男人。
他戴着金丝眼镜,暗绿色底纹的西装,手腕上是积家Master Ultra Thin Moon的蓝色表盘 。它会在主人过度谦虚时,成为那个不经意的瞬间。
男人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的笑很不一样,笑意中总有些轻蔑。
“你……怎幺来了?”
男人没有理会Mina的问题,自顾自地坐下,轻浮地去拉她的手。
“不……桃子还在外面。”
Mina向外面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桌子“嘶。”
“你想我。”他笑。
随后男人起身把茶水间的门反锁,刻薄的眼睛从门缝里一扫。打量Mina的目光变得浑浊。
穿着衣服的拥抱比赤裸更加引诱,肌肤隔着衣物的亲近是一种试探的浪漫。
“到底发生什幺事了,他们是谁......嗯……”
Mina的尾音里带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别停下来,我需要你,啊……”
“……”
微张的红唇失了音,倒挂在吧台顶柜的水晶杯被摇晃的碰撞,Mina高仰的脖颈上有汗珠滑落,好奇怪,人怎幺会在这样的环境里出汗。
茶水间的垃圾桶里扔进几张擦过水渍的纸巾,Tom的金丝眼镜随意地丢弃在大理石桌面。
“你总是这样,一点都不顾我。”
Mina把脸埋进Tom的后颈,那里有他体温焐热后淡淡的须后水味。她望着落地窗外顶好的阳光,猫眼里真有一丝委屈的晶莹,恼怒地瞪着那个男人。
他们在这个小空间里浪费了太多时间,这只是普通的星期三。
“呼。”
Tom点起了烟,眼里是欲望被满足过后的疲惫。
会议室磨砂玻璃门第一次开了一条缝。
穿格子衬衫的阿sir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走廊喊了什幺,声音被隔音玻璃磨掉了大半。里面几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人抓着对讲机往门口走,一个人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桌角的键盘。
大屏幕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蓝色的,一格一格在闪。那个人朝走廊里招了招手,动作很急。
黑云从天边威压过来,飞快地蔓延,天,居然下雨了。
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后来用砸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在窗玻璃上。
“怎幺会下雨了?”
Mina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茶水间的缝隙更大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整个PTX动了。不停的电话铃声,激动的人声,最动听的脏话……
“叮叮叮。”
墙上的电话铃声吓了Mina一跳,她拍拍胸口,就着这点紧张的时间,补好蹭乱的口红,或许是高跟鞋太高、穿太久的缘故,接电话的瞬间脚居然崴了一下,她清清嗓子,甜美的声音——
“林总。”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
电话在桌上跳动,“扑通——扑通——”是谁的心脏。
那只手从椅侧伸过来,拿起电话,那只手白得快要透明、纤长、指间带着气血充足的粉红。随着动作,手腕上有几道不明显的淡粉,可以看出过度医美后留下的痕迹。女人并没有用首饰遮挡,大方地暴露在空气里,那些痕迹更像她快要愈合的勋章。
来电的备注带着孩子气——“大块头老周”。
电话那头很吵听起来像是在疾驰的车里,风声雨声夹杂着咆哮,有些听不清。
“林野,……江砚声……他死了。”
“林野,喂,林野你在听吗......”
茶水间里,Tom已经走了,空气中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Mina拿出林野的专用酒杯,冰块倒进玻璃杯撞到杯壁发出“哐当。”的脆响,透明的酒液没过冰块,转身在杯口插了一片装饰用的柠檬。
洁白的餐巾擦去多余的酒渍,她直起身来,端起托盘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