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一道裂缝

许可之外(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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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老式打字机

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尝试返回岩洞入口。

潮水仍然很高。

海浪一下下撞进裂隙,冲击力足以把人拍在岩壁上。多里安站在距离水面几步远的地方观察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在潮水下降前,强行出去的风险过高。

“Well.”珍珠说,又一次。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没有认真地看,也没有认真地等。仿佛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自己无事可做。随后,她转过身,踩着碎石往洞穴深处走。

“你不应该一个人进去。”多里安说。

她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距离感:“Why?”

“那不安全。”

珍珠停下脚步,侧过脸,没什幺温度地看了他一眼。

“Then   find   a   rope   and   tie   me   to   you.”(那就找根绳子把我绑你身上。)

她继续向前走。

多里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当然听得出她不喜欢自己。

甚至,不仅仅是“听”。

早在这句明显不友善的话出口之前她就已经在多处表现出那种过分冷淡的态度。

多里安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没有任何一条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规定要求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他笑脸相迎。所以他试图将那归因于珍珠天性如此,冷淡、戒备、不爱说话。

可现在这套说辞显然不再具备说服力。再坚持把自己受到冷待的原因归结在珍珠性格冷淡上无疑是自欺欺人。

——珍珠真的不喜欢他。甚至可能还有点儿讨厌。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原因。

飞机迫降前,他们没有说过话;在海里时,他没有做过任何明显得罪她的事、甚至还帮了她——他认为那在任何伦理规范中都可以称之为“帮”;进入洞穴后,他也没有为自己争取极其有限的水资源。

她的敌意不是在这里产生的。

它早已存在。

多里安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左手,又看向珍珠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洞穴向内部延伸得比他们预想中更深。

有些地方只能弯腰通过,有些地方宽阔得能容纳一栋房屋。岩壁上覆盖着潮湿的苔藓,偶尔能看见细小的白色昆虫迅速钻进石缝。珍珠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多里安则沿途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以防他们找不到返回的路。

“看得清吗?”他问。

珍珠看了他一眼,随后才靠近岩壁。“Yes.”

多里安点了点头:“好。”

在这种地方,倒是又会表现出最低限度的配合。

傍晚时,他们在洞穴深处发现了一小股从岩缝里渗出的水。

多里安先用空瓶接了一点,观察颜色和气味。珍珠靠在岩壁上,看着他进行一系列谨慎得近乎繁琐的判断。

“Are   there   any   other   sources   of   water   besides   seawater   here?”她问。(这里除了海水还有别的水源吗?)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目前就这个。”

“So   what   are   you   doing   now?”(所以你现在是在干嘛?)

“即便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淡水,在饮用前也要尽可能地确认它是否安全。”

他把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极少的一点。

珍珠的眉毛微微皱起来。

她好像能猜到他这样做的意图,而那让她像个会因为别人的善意而发火的坏脾气小孩一样被冒犯。

“Didn’t   you   just   say   you   should   make   sure   it’s   safe   before   drinking   it?   And   now   you’ve   already   tried   it?”(刚刚不还说要尽可能确认是否安全吗,怎幺,你已经确认完了?)

珍珠真的很少一口气说这幺多话。

这应该是他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

多里安看着她,没有因为珍珠突然表现出一点异乎寻常的高亢就失去应有的平静。“所以我先喝。”他说。

“Is   this   also   one   of   your   risk   management   methods?   Trying   it   by   yourself?”(这也是你风险管理的手段吗?亲身试毒?)

“体重更大的人通常能够承受更多脱水和轻微中毒造成的影响。”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的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故意表现绅士风度。他似乎只是计算过,然后选择了在他看来损失更小的方案。

这反而使她更加烦躁,甚至无来由地生出一股火气。

“Well,   very   noble.”她说。(好,很伟大。)

语气很差。

多里安擡起头。

这话听起来没有丝毫褒奖的意思。甚至还全然相反。

像一种尖刻的挖苦,完全没来由的。

“这样做不对吗?”

珍珠也意识到那些本该深藏的情绪似乎有些外露了。她自己知道那种敌意在一个视她为陌生人的人那里会很莫名其妙。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No.   It’s   correct.”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靠近入口的干燥平台。

雨已经停了,潮水却没有明显下降。洞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闷雷,像有某种巨大的动物在海面深处翻身。

他们分吃了一块巧克力。

珍珠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便把剩下的递给多里安。多里安没有接受,要求她至少吃一半。

两个人因此进行了一场非常无聊的争执。

最后珍珠说:“Just   one   more   word   from   you,   I’ll   throw   them   into   the   sea.”(你再说一句,我就全部扔进海里。)

多里安终于安静了。

珍珠草草从巧克力上掰下一角,只比指甲盖儿大一点。随后她一言不发地再次将剩下的递给他,自己则侧过身去吃掉那一小块。

夜里气温下降得很快。

她穿上那件湿了一半的薄外套,仍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多里安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衬衫也没有完全干。他几次看向珍珠,似乎想说什幺,又担心说出口会再次引起她的反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可以坐近一点。”

珍珠闭着眼睛。

“No   need.”(不用。)

“这里只是为了保温。”

“I   know.”

“低温会影响判断。”

“I   know.”

“珍珠。”

她睁开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多里安坐在昏暗的岩壁旁,脸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失去了眼镜,眼神因此显得不像公开采访里那幺锋利,甚至有些茫然。

“你似乎很讨厌我。”他说。

珍珠没有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一时没有回答。

多里安继续说:“我不要求你喜欢我。我只是需要知道,这种敌意会不会影响我们合作。”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能把话说得像一场组织会议。

珍珠看着他,有一点被正面戳穿的不悦。那种不悦很浅淡,不至于让她突然喷射毒液,但已经足以令她的语调再一次降温。

“No.”(不会。)

“你确定?”

“I   dislike   a   lot   of   people,”她说,“but   It   doesn’t   stop   me   from   doing   the   right   thing.”(我讨厌很多人,但这不妨碍我做正确的事。)

多里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句话让他感到熟悉。

不是内容,而是其中隐含的逻辑:个人好恶与行动原则应当被分开;即使厌恶一个人,也不能因此选择更坏的方案。

这像是他自己会说的话。

可现在却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国女孩嘴里说出来。

“好。”他说。

珍珠重新闭上眼睛。

数分钟后,她听见衣料摩擦岩石的轻响。

多里安坐得离她近了一些,却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他没有碰她,只是用身体挡住了从洞口方向吹来的风。

珍珠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让他离开。

第二天,他们仍未等到救援。

第三天,洞口外的海面终于恢复平静,他们却发现裂隙被飞机残骸和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大半。即使在退潮时,水下的通道也狭窄得无法确认长度。

强行潜出去,可能会被卡在石缝中。

他们只能向洞穴更深处寻找其他出口。

食物剩下两块巧克力。

淡水暂时够用。

珍珠的膝盖开始肿胀,多里安左手的伤口也出现了轻微发红。他们都没有谈论感染,只是默契地放慢了行进速度。

第三天下午,珍珠在一条狭窄通道里停下。

“There’s   a   draft.”她说。(这里有风。)

多里安走到她身旁。

洞穴内部的空气原本潮湿而凝滞,此刻却有一缕极轻的气流从前方吹来。它掠过珍珠额前的碎发,带着某种不同于地下水汽的味道。

草木。

阳光晒过的泥土。

他们沿着风的方向前进。

通道越来越陡,最后几乎需要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多里安走在前面,用没有受伤的手清理松动石块,再回头提醒珍珠落脚的位置。

珍珠每次都说:“I   can   see   it.”

但她仍旧踩在他指出的位置上。

半小时后,多里安忽然停了下来。

珍珠险些撞到他的后背。

“What’s   wrong?”

他没有回答,只向上看去。

珍珠顺着他的目光擡头。

岩洞顶部出现了一小块光。

不是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也不是从石缝里渗入的灰暗天色,而是真正的、明亮的日光。它从一个近乎垂直的洞口照下来,落在岩壁上,形成一块温暖得不可思议的金色斑痕。

珍珠一时没有说话。

多里安也没有。

他们在黑暗里待了三天,几乎已经忘记阳光原来具有温度。

洞口并不宽,距离他们脚下的平台却至少有三米半。岩壁向内凹陷,没有明显的落脚点。即使多里安更高,也不可能独自攀上去。

他观察了很久,又低头检查周围有没有能够垫高的石块。

没有。

珍珠同样看明白了。

他们需要把一个人先送上去。

而在两个人之中,她更轻,也更灵活。

多里安转过身。

他的视线先落在珍珠脸上,随后极短暂地掠过她的肩膀。

珍珠几乎是立刻说:“I   won’t   let   you   step   on   me.”(我不会让你踩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语气很冷,甚至带着一种提前受到冒犯的警惕。

多里安愣住了。

下一秒,他皱起眉。

那并不是被拒绝后的恼怒,而像是某种原则遭到了出乎意料的误解。

“我没有打算那幺做。”

“You   were   just   looking   at   me.”(你刚才在看我。)

“我在估算高度。”

“By   using   my   shoulders?”(用我的肩膀估算?)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

他擡头看了一眼洞口,又看向珍珠。

“你踩在我肩上。”他说,“我把你送上去。”

珍珠没有回答。

头顶的阳光安静地照下来。

它将多里安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也照亮了他衬衫上已经干涸的海水痕迹。他站在洞口下方,神情认真而平静,仿佛这只是所有可行方案中最合理的一项。

珍珠却忽然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她能不能爬出去。

而是当她站到上面以后——

还是否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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