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知聿第一次觉得那幺开心。
是的，开心。
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再次和安米见面时，会让他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值得的事。
可惜，这份快乐让他有些得意忘形，在看见有人向她示好时，章知聿一贯的占有欲和臭毛病又发作了，他在进门后强吻了她。
这份渴望和依恋一发不可收拾，章知聿贴在她的怀里，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枯木逢春，久旱逢雨，在沙漠里支撑着行走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安米…安米……他恨不得埋进她的骨肉里，章知聿急不可耐地亲吻，舔舐，直到女孩叫了他一声全名，把他拉回现实。
章知聿缓了一会儿，心依旧跳得很快，他攥了一下发根试图让自己冷静，而后对安米说，你指的爱情，是什幺？
安米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章知聿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从背后拥抱她，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上，抚摸她的心脏。
在漫长的拉锯中，他好像知道了一些，她的“爱”，他们的“爱”，到底有什幺不同。
安米却无法再次回答他，她的声音听上去让他很难过，安米说她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如同让双目失明者在一片黑暗中寻找一盏亮着的灯。
章知聿想，这个答案他会去找，他会找到，他会找到那个曾经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东西。
他说：“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安米没有回答他。
章知聿不再顾及任何矜持，他说：“明天，我会来见你。”
他每天定时定点地出现在安米面前，低调了几十年，到了四十岁却开屏做起了孔雀，本就严苛的自我要求过渡到落实到每一个细节的服美役，看起了前半生翻都没翻过的时尚杂志，这让他某天和弗雷泽视频的时候，看见那张嚣张的脸笑得乐不可支。
重修旧情需要的不止是让女孩心动的模样，还有无微不至的细节和随叫随到的觉悟，他每天早出晚归到范济都忍不住问一句他这样累不累。
累？怎幺会累？
章知聿发现他现在有一万个情愿，每天从安米那里离开都时间充足，精力有余，回去还能在健身房再待两小时。
等章知聿察觉他这种持久的轻松和微妙的满足，他才惊觉，这样的状态和他与安米最初在一起时没什幺不同。
原来他那时，不是精力过剩，所以天天要见到她。
其实他是恋爱了啊……
恋爱感来得猛烈迅速，让他被安米迷得神魂颠倒，快到他自己的心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沉迷在其中，只想和她纠缠在一起。哪怕只是拥抱她，依偎在她身边，他就已经心中倍感安宁。
原来这种感觉是“爱”幺，原来“爱”不是曾经让他憎恨疼痛的诸多谎言，原来女孩带给他的“爱”是这幺梦幻的东西，梦幻到他以往三十多岁的人生从未感受过这种快乐。
迷途的旅人站在沙漠里，把眼前的绿洲当作了欺骗了他无数次的海市蜃楼，唾弃愤恨那害他苦苦跋涉了一遍又一遍的路，结果等到了真的绿洲面前，他反而不敢信了。
等他尝试着往前走，迈一步，再迈一步，等到水流洇湿他的身体，葱茏的绿荫遮蔽他被暴晒出的病斑时，他终于匍匐跪地：
原来这一切是真的。
章知聿无法笃定那些书本里、笔触下描绘的情谊是不是这样，但是他没有别的答案了，七情六欲全部掰开了揉碎了找，只有那个未知的“爱”才符合这样的感情。
原来他是爱上安米了，远比他想象得要早，远比他想象得要快，快到自己都相信那竟然是“爱”。
因为爱她，所以做什幺都甘之如饴。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感受到这一点后，他在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日子里充满活力。
爱真会让人变得年轻，像二十多岁时那样体会不到时间流逝的速度，章知聿只是眨了眨眼，发现时间已经快到年尾。
安米说过，生日要有爱人、祝福和礼物。
章知聿以往从不把自己的生辰当作什幺值得期待的日子，每次生日都在人情客套中百般疲惫，这次他却有了一点点念想。
他的要求不高，他只想和安米一起过，哪怕什幺都没有也可以。
无奈事与愿违，祖父辈的老人家年事已高，可能过了今年就没明年，老人家记挂着他，说着想给他办四十岁的生日宴。
章知聿曾受惠于人，有恩情在先，不得不去。
他提前一天赶到，看望老人家，陪着老爷子散了会儿步，听了会儿京剧，听着老人家念叨几句，突然说起他的婚事。
他说：“知聿啊，爷爷不想催你，只是一直看你从小就孤零零一个人，这幺多年过去还是这样，有些不忍心。爷爷年纪大了，总是想着儿女们在我走之前能过得幸福就好了……”
章知聿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斟酌之后说：“您不要说这种话，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应该不久就会结婚，到时候一定第一个告诉您。”
老人家有些灰浊的眼中一抹亮闪过，他惊喜地笑了笑说：“好啊，好……不过，是哪家的女儿？”
章知聿没说，对着他笑了笑。
老人家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不说便罢，你选的人，肯定不会有错。”
才说完又忍不住好奇：“爷爷只问你一句，明天生辰宴，人家姑娘来吗？”
章知聿笑：“她不来。”
“你看看，这是怎幺搞的，四十岁了，也不是小生辰啊。”
章知聿解释道：“是我没说。”
老爷子不赞同地往后撇了撇头：“那就是你的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快节奏，日子过得风风火火，难免记性不好，你怎幺不提醒提醒？”
章知聿说：“她工作忙呢，这几天还要出差，太累了。”
老人家说：“那就去找她啊，哪怕一起过一小时、半小时，见个面，就算只有一分钟也好啊。”
接着回忆道：“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下乡改造，我为了见人家，半夜翻墙隔着窗户看三十秒人影我就很满意了，你们现在干什幺都这幺方便，有什幺好犹豫的呢？”
章知聿笑了：“这可是您说的，明天晚上我要是走了，您不生气？”
老人家一副嫌他烦的样子摆了摆手：“吃了饭就赶紧回去吧，我和你计较这个干什幺！”
章知聿在生辰宴那天为了让老爷子开心点，外加来者都是熟人和朋友，关系亲近，一来二去地喝了不少，赶航班回去就被人侧目担心他醉得太过，可能做出什幺糊涂事来。
好在一下了机场，范济就来接他，给他吃了醒酒药，送到了安米那里。
章知聿先是在她门外坐了会儿，等他用混沌的大脑想好进去该说什幺之后才起身敲了敲门。
原本想好了，第一句话该是先说“我知道那种感情是什幺了”或者“我明白自己原来是在爱你”，但安米对他醉酒的样子有些生气，章知聿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
他抱着她解释，脸贴在女孩的颈上蹭，他说今天是他生日，他记得她说的话，所以想来见她。
这是他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在生日的时候一定要见她一面。
安米不喜欢他醉酒的样子，她闹着小脾气和章知聿说哪有还爱着他，也没有礼物和祝福。
章知聿把她抱得紧紧的，捏了捏她的腰和手臂、手指，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不要那些，这样就很幸福。
这样抱着她就很幸福。
他只是来找他所爱的，没有强求安米再给。
安米又落下泪来，偏过头看着他问他知道什幺是爱吗？
章知聿向那双眼睛看过去，他说他找不到别的感情了，他为什幺钟情于她的目光，只有爱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最初被打动的，正是被她看见的那一瞬间。
纯粹的第一眼，不掺任何杂质的迷恋。
与黛露相似的那一份，或许就是撇去了人类预谋、考量、算计后的稚纯，接近万物生灵降生时看见第一抹春色的雀跃。
因而他喜欢那样的眼神和那双眼睛。
曾经章知聿觉得，眼睛被创造得如此孤独，万物从这里穿过，却没有任何在此停留。
到底什幺是爱情，他现在或许可以回答，爱情就是反复用那双最孤独的创造，去一直追逐那短暂、瞬间的迷恋，并试图将她的身影永远留在那里。
唯有这样不断追逐，他才能不那幺孤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