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的码头没有遮阳棚。
正午的太阳直直落下来,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全是柴油和鱼腥味。下船的人很快散开,提保丽龙箱的阿伯被家人接走,抱小孩的妈妈上了一台小货车,只剩那群背着潜水装备的大学生还聚在原地,吵吵闹闹地等人。
唐知夏站在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订房。
昨晚她订完船票,写完假单,收完行李,就是没有想到住的地方。她原本的计划大概是——下船以后再用手机找。
手机在包包里,关着。
她把手伸进包包,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机身,停住了。
只要按住电源键三秒,萤幕就会亮起来。然后她会看见许若宁的十几则讯息、母亲的未接来电,也许还有父亲小心翼翼的一句「知夏,妳在哪里」。
她才刚关掉它不到五个小时。
唐知夏把手抽了回来。
「潮生——潮生的有没有都到了?」
一道声音从码头另一头传过来,清亮,拖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大学生们一阵欢呼。
唐知夏跟着转过头。
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黑色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被海风吹得乱翘。白色T恤洗得有点薄,领口松松的,底下是一件卡其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蓝色夹脚拖,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一点也不在意。
她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用奇异笔写着大大的「潮生」两个字,字旁边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唐知夏的视线却落在她肩上。
那里挂着一台相机。
她不是摄影专业,但她在精品产业待了七年,看东西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估价。机身是专业级的,镜头更不便宜,背带磨得有点旧,却保养得很好。
那台相机,大概比那女孩身上所有衣服加起来都贵。
不,是贵很多。
「陈同学、林同学、两个黄同学……」女孩一边点名一边数人头,「好,六个,都到了。装备放车上,人走上去,十分钟,不远,走不动的我不负责背。」
大学生哄堂大笑,一窝蜂把装备丢上旁边那台小货车的后斗。
女孩把纸板夹在腋下,正要转身,目光忽然扫到唐知夏。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从头到脚,把唐知夏看了一遍。
米白色丝质衬衫,西装长裤,尖头高跟鞋,雾灰色硬壳行李箱,墨镜推在头顶。
在一群短裤拖鞋的人里,唐知夏大概像一块被谁遗落在码头上的精品橱窗。
女孩歪了一下头。
「姐姐,妳也是来潮生的吗?」
唐知夏愣了半秒。
姐姐。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在公司,她是唐总监;在饭局上,她是唐小姐;在长辈面前,她是唐家的女儿。没有人会用这么随便、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喊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姐姐。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啊。」女孩理直气壮,「那我叫妳什么,阿姨吗?」
旁边一个大学生噗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摀住嘴。
唐知夏看着她,面无表情。
女孩立刻举手投降,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好好,姐姐,就姐姐。所以妳是来潮生的吗?」
「……潮生是什么?」
「潜水旅宿。」女孩用拇指往身后的山坡比了比,「我表姐开的,我在那里打工。妳有订房吗?」
唐知夏沉默了两秒。
「没有。」
女孩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像她这种穿着高跟鞋、拖着硬壳行李箱下船的人,大概每年都会出现那么几个。
「那妳运气很好。」她说,「昨天有一组客人看到气象说有低气压,把房间退掉了。刚好空出一间,在二楼,看得到海。」
「多少钱?」
「上去再跟我表姐谈,她比较凶,我只负责搬东西。」
女孩说完,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唐知夏的行李箱。
唐知夏下意识握紧把手。
「我自己来。」
女孩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码头后面那条往上延伸的坡道。
那不是柏油路,是一段一段的石阶,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被海砂盖住,缝隙大得能卡进一整只鞋跟。
「姐姐。」女孩很诚恳地说,「妳的轮子上不去的。」
唐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松开了手。
那段十分钟的路,唐知夏走了二十五分钟。
大学生们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只有扛着行李箱的女孩走在她前面两三阶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唐知夏的鞋跟卡进石缝。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在摔倒之前自己扶住了旁边的石墙。掌心被粗糙的墙面刮得生疼。
「要不要我扶——」
「不用。」
女孩闭嘴,转回去继续走。
走没两步,唐知夏听见前面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那种明明努力憋着,肩膀却一抖一抖的笑。
「妳如果真的这么闲,」唐知夏淡淡地说,「可以把箱子放下,我自己来。」
前面的笑声立刻停了。
「没有啊。」宋听潮清了清喉咙,「我走路很开心而已。」
安静不到十秒,她又开始说话。说这条石阶是日本时代留下来的,说左边那户阿嬷的石花冻很好吃,说再上去一点就看得到整个港口,说晚上如果没有云,星星多到会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唐知夏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妳平常都这么吵吗?」
宋听潮回头,眨了眨眼。
「还好吧。」
唐知夏看了她一眼。
「很吵。」
「喔。」宋听潮笑了,「那姐姐慢慢习惯。」
坡道尽头是一栋两层楼的白色房子,外墙被海风吹得有点斑驳,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堆满了气瓶、蛙鞋和洗到一半的防寒衣。屋檐下挂着一块木头招牌,漆成淡蓝色,上面写着「潮生」。
招牌旁边,也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予晴姐——」女孩一进门就喊,「捡到一个客人!」
「什么叫捡到?」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很健康,短发,穿着一件印着潜水俱乐部标志的背心。她先看了女孩一眼,又看向唐知夏,目光在那双高跟鞋上停了一秒。
然后很有礼貌地,什么都没说。
唐知夏莫名觉得,这比笑出来还让人难堪。
「您好,我是宋予晴,这里的老板。」女人把登记簿推过来,「听潮应该跟妳说了,刚好空出一间。妳打算住几天?」
「三天。」
「三天啊。」宋予晴一边登记一边说,「那应该还好。这几天气象说南边有低气压,不过还远,就算真的变成台风,大概也是周末以后的事了。」
「会停船吗?」
「台风来就会。」宋予晴擡头笑了一下,「不过三天的话,妳应该赶得上。」
唐知夏点头,在姓名栏写下一个「唐」字,停了停,才把名字补完。
她拿出信用卡,宋予晴看了一眼,说岛上刷卡机收讯不好,常常刷不过,建议她身上多带一点现金。唐知夏说好。宋予晴又说早餐七点到九点,晚餐要吃的话下午四点前讲一声,大家一起吃。唐知夏也说好。
说到一半,旁边冒出一个声音。
「她叫宋听潮。」宋予晴下巴朝旁边一擡,「我表妹,刚毕业,在这里打工。吵的话可以直接投诉,我帮妳扣她薪水。」
「我哪里吵?」宋听潮抗议。
「妳从码头一路讲上来,我在柜台都听得到。」
「那是在跟客人培养感情。」
「客人说她要跟妳培养感情了吗?」
宋听潮转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唐知夏,好像真的在等她回答。
唐知夏接过房间钥匙。
「没有。」
宋予晴大笑出声。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楼梯很窄,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宋听潮扛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走到一半,转角的地方太小,她把箱子换了个角度,箱角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
啪嗒。
一声很清脆的响。
大概是凌晨收行李时太匆忙,其中一侧的扣环根本没扣紧。唐知夏还没反应过来,箱子就这么弹开了。
箱盖掀起一半。
几件衬衫滑出来,接着是针织外套、化妆包,然后——
咚。
咚。
咚。
三双高跟鞋,一双接着一双,顺着木头楼梯滚了下来,最后整整齐齐地停在唐知夏脚边。
黑色尖头。
裸色细跟。
五公分低跟。
楼梯间安静了。
宋听潮扛着半开的行李箱站在上面,低头看着那三双鞋,又擡头看着唐知夏脚上正在穿的第四双。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认真得让人很想打她。
「姐姐。」
「……」
「妳是来海岛旅行,还是来参加董事会?」
唐知夏面不改色地蹲下去,把鞋一双一双捡起来。
「这跟妳没有关系。」
「有啊。」宋听潮把行李箱放到平台上,也跟着蹲下来,顺手捡起那双裸色细跟,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我们这边明天要带客人去看潮间带,后天去东边的步道。妳穿这个走,我等一下就要打电话叫卫生所了。」
「我不会去。」
「那妳来雾屿要做什么?」
唐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来这里,原本就没有要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待在原本的地方。
宋听潮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再追问。她把那双细跟鞋摆好,又把另外两双也从唐知夏手里接过去,三双并排放在楼梯平台上,鞋尖对齐,像橱窗陈列一样整整齐齐。
然后她擡起头,笑了一下。
「好吧。」她说,「那姐姐明天就先负责美美的。」
唐知夏站起来,把箱盖扣回去,拎起那三双鞋,一句话也没说,绕过她直接上楼。
宋听潮在后面喊:「姐姐,门在右边!」
唐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转向右边。
房间不大。
一张双人床,一张木头书桌,一个小衣柜,墙壁刷成很淡的蓝色。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不知道名字的干燥花草,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Wi-Fi密码。
窗户正对着海。
唐知夏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远处的海是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蓝,靠近岸边的地方泛着浅绿,更远的海湾边,露出一片浅色的礁岩。
和明信片上的角度不太一样。
但她认得。
她站在窗边很久,久到脚后跟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晚磨破的地方被今天这一路又磨了一次,她低头看,丝袜底下透出一点淡红色。
唐知夏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
地板被太阳晒得微微温热。
她很久没有光着脚站在任何地方了。
晚餐是在一楼的大桌子上吃的。
宋予晴煮了一大锅海鲜粥,炒了两盘青菜,还有一盘不知道谁从港口拿回来的炸小鱼。大学生们一边吃一边聊明天要下的潜点,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唐知夏坐在最边边。
她原本不打算下来吃,后来发现岛上没有外送,走去镇上又要穿鞋,只好下楼。她换了一件最素的衬衫,把头发挽起来,看起来依然和这张桌子格格不入。
宋听潮坐在长桌另一端,被几个大学生围着,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给他们看。
「这是上个月在北边拍的,海龟。」
「哇靠,好近!」
「我要做一整组海洋的企画,拍完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手指在相机萤幕上滑来滑去,讲到哪一张就眉飞色舞,逗得一桌子人笑成一团。
唐知夏看了她两秒。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一台相机上。
然后她低头喝粥。
很吵。
下午在石阶上她就说过了,现在只是再确认一次。
这个叫宋听潮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出头,刚毕业,没有正式工作,住在表姐的旅宿打工,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没大没小,开口就叫姐姐,还会在客人摔倒的时候躲在前面偷笑。
一个很吵的小朋友。
她把这个分类放好,像把一件和工作无关的文件归档。
然后继续喝粥。
「姐姐。」
那道声音忽然近了。
唐知夏擡头。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她对面的位子,手肘撑在桌上,把那盘炸小鱼往她这边推了推。
「妳都没吃这个。」
「我不太吃炸的。」
「这个不一样,这是今天早上港口刚上岸的,予晴姐自己炸的,不吃很可惜。」
「我不——」
宋听潮已经夹了一只,放进她碗里。
唐知夏看着碗里那只小鱼,又看着对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她这辈子吃过无数顿饭。和客户、和投资人、和媒体、和长辈。那些饭局上,从来没有人会随手把东西夹进她碗里,因为那不礼貌,也不符合她的身分。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的。
「……谢谢。」
宋听潮笑了。
那笑容很亮,毫不遮掩,像是得到了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东西。右耳上两个小小的银色耳环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灯下闪了一下。
唐知夏移开视线,把那只小鱼吃了。
很酥,很香,带一点点海的咸味。
她没有说好吃。
回到房间时已经九点多了。
唐知夏洗完澡,坐在床边,把包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钱包,墨镜,口红,那张褪色的明信片。
还有关着的手机。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萤幕朝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姐,是我。」
唐知夏顿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走廊上没有人。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双夹脚拖。蓝色的,跟宋听潮脚上那双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新一点,鞋底还贴着超商的价钱标签。
一百一十九元。
拖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比那张纸板上的「潮生」还要丑。
「先借妳。明天去镇上再买妳喜欢的。高跟鞋可以休息三天。——很吵的小朋友」
唐知夏盯着最后那五个字,愣住了。
她只说过一次。在石阶上,喘着气,随口说的。
她没想到对方会记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接着是某扇门被很快关上的声音。
唐知夏站在门口,看着那双一百一十九元的蓝色夹脚拖。
最后,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回到房间,她把拖鞋放在床边,就摆在那三双整整齐齐的高跟鞋旁边。
黑色尖头,裸色细跟,五公分低跟。
还有一双蓝色的夹脚拖。
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唐知夏关灯,躺上床。
窗外的海浪一声一声打上来,很规律,很远,又好像很近。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就像在台北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可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隔天早上下楼的时候,宋听潮正蹲在门口洗蛙鞋。她听见楼梯的声音,回过头,视线往下一落。
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坐到地上去了。
唐知夏穿着米白色丝质衬衫,西装长裤。
和一双一百一十九元的蓝色夹脚拖。
「笑什么?」
「没有。」宋听潮从地上爬起来,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姐姐早安。」
唐知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旁边走过去吃早餐。
很吵。
她又在心里确认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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